石室之內,灯火如豆,映照著陈凡沉静的脸庞。封灵盒静静置於桌案,其內那点暗红泥土仿佛凝固的污血,散发著若有若无的不祥。枯木林中的偷袭犹在眼前,对方出手狠辣,意图灭口,这非但未让陈凡退缩,反而如同一剂猛药,催化了他心中早已成形的计划。
    不能再被动等待,必须主动破局,將水搅浑,方能於乱中取利。
    他需要的,是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且其主人与三长老林镇岳並非同心同德的刀。这把刀,要能斩开驯兽苑的迷雾,更要能牵制甚至伤到林镇岳一系,为他爭取喘息与发展的时间。
    刑律堂三位副掌事,冷锋是林镇岳铁桿,自不可用。另一位副掌事常年闭关,不理俗务。剩下的,便只有那位以“铁面”著称,却因过於刚直、不懂变通而被林镇岳隱隱排斥,分管外部缉拿与部分要案核查的副掌事——司徒驥。
    司徒驥,筑基初期修为,修为不如冷锋,但其资歷老,办案能力极强,只是性格孤拐,得罪人太多,始终未能更进一步。他对林镇岳某些“和光同尘”的做法素有微词,两人貌合神离,在刑律堂內並非秘密。
    “就是他了。”陈凡眼中精光一闪。司徒驥需要功绩,需要证明自己,更需要打击冷锋的势力以稳固自身地位。而自己手中关於资源流失和驯兽苑异常的证据,正是司徒驥梦寐以求的“弹药”。
    但如何將这份“弹药”安全、隱蔽地送到司徒驥手中,而不被冷锋的眼线察觉,是个难题。直接求见,目標太大,且他一个新人执事弟子,贸然求见副掌事,过於引人注目。
    沉思片刻,陈凡有了计较。他取出一枚全新的空白玉简,並未直接记录任何关於资源流失和驯兽苑的核心数据,而是以一个新晋执事弟子例行匯报、请求指点的口吻,撰写了一份看似普通的工作报告。
    报告中,他详细描述了自己巡查各外围產业时,观察到的种种“管理疏漏”和“统计偏差”,並附上了大量经过筛选、看似孤立、实则暗藏关联的原始数据。他將这些现象归结於“基层执事懈怠,帐目管理混乱”,並提出了一些加强监督、规范流程的“浅见”。
    整份报告,就像一个急於表现、却只能看到表面问题的新人的絮叨,琐碎,平庸,甚至有些可笑。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个叫陈凡的赘婿运气好得了三长老青眼,实则能力平平,不堪大用。
    然而,在这份看似平庸的报告的字里行间,陈凡运用了“溯源”能力推演出的一种极其隱晦的、基於数据规律和特定符號的加密方式。关键的数据节点、异常的时间戳、以及指向驯兽苑的隱晦暗示,都被巧妙地编织在这些琐碎的文字和数据之中。除非拥有极强的数据洞察力,並且对林家外围產业运作极为熟悉之人,否则绝难看出端倪。
    而司徒驥,恰恰以办案细致、善於从庞杂信息中捕捉蛛丝马跡著称。
    写完报告,陈凡又取出一枚最普通的传讯符,以灵力烙印了一段信息:“新晋执事弟子陈凡,遇巡查疑难,恐负刑律堂威名,冒昧呈报,伏乞司徒掌事閒暇时瞥览一二,指点迷津。”语气恭敬,甚至带著几分新人的惶恐与笨拙。
    次日,陈凡如同往常一样,前往刑律堂主殿提交巡查记录。在存放记录玉简的偏殿,他“恰好”遇到了司徒驥麾下一位名叫孙岩的资深执事前来调取旧档。陈凡状似无意地与孙岩寒暄两句,表达了对司徒掌事办案能力的仰慕,隨后在交接记录玉简时,手指微动,那枚记载著加密报告的玉简和那枚普通的传讯符,便混在一堆普通的巡查记录中,“不小心”滑落,恰好落在了孙岩脚边。
    “孙师兄,抱歉!”陈凡连忙躬身致歉,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窘迫。
    孙岩是个面容普通、眼神精干的中年人,他瞥了陈凡一眼,认出他是最近被三长老破格提拔的那个赘婿,心中本有几分轻视。但见他態度恭谨,又是无心之失,便也没说什么,弯腰拾起了玉简和传讯符。目光扫过传讯符上“司徒掌事”字样时,他眼神微动,再看向陈凡那带著希冀又有些不安的眼神,心中瞭然——又是一个想走门路、巴结上司的新人。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无妨。”孙岩淡淡应了一句,隨手將玉简和传讯符收起,並未立刻查看,便转身离去。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一个新人蹩脚的討好之举。
    陈凡看著孙岩离去的背影,面色恢復平静,心中暗道:“种子已播下,就看能否入得你这『铁面』掌事之眼了。”
    他相信,以司徒驥的能力和其与林镇岳微妙的关係,只要他看到这份报告,哪怕起初不以为意,但只要稍加留意那些被加密的细节,就一定能发现其中隱藏的惊涛骇浪。更何况,自己还遭遇了偷袭,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號,若司徒驥调查起来,不难查到枯木林的痕跡,届时两相印证,由不得他不重视。
    做完这一切,陈凡便不再有任何多余动作,依旧每日巡查,记录,表现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和……平庸。他甚至刻意在几处无关紧要的巡查中,犯了些微不足道的小错误,让暗中监视他的冷锋眼线更加確信,此子不过尔尔,在三长老的“关照”下,已然被刑律堂的森严气象磨去了稜角,沦为庸碌之辈。
    时间悄然流逝,又是数日过去。刑律堂內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就在陈凡几乎以为自己的计划失败,准备另寻他法之时,转机出现了。
    这一日,他刚刚结束对一处灵植园的巡查,正准备返回,一道身影却拦在了他的面前。来人正是司徒驥麾下的孙岩!
    孙岩的脸色不復之前的平淡,而是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確认无人注意后,压低声音对陈凡道:“陈师弟,司徒掌事要见你。隨我来,勿要声张。”
    陈凡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惶恐:“司徒掌事要见我?孙师兄,不知所为何事?”
    “掌事看了你的报告,有些……疑问,想当面问你。”孙岩语焉不详,但眼神中的郑重让陈凡明白,司徒驥已然看出了那份报告的不凡!
    “是,有劳孙师兄引路。”陈凡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应道。
    孙岩不再多言,带著陈凡,並未走向刑律堂主殿,而是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僻静的迴廊,来到了一处位於刑律堂建筑群边缘、毫不起眼的偏殿之前。
    殿门无声滑开,內部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以及背对著门口,负手而立的一道挺拔而孤峭的身影。那股隱隱散发出的筑基威压,带著一种铁血与刚直的气息,正是副掌事司徒驥。
    孙岩將陈凡引入殿內,便躬身退了出去,並悄然合上了殿门,显然是在外面守卫。
    殿內只剩下陈凡与司徒驥两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司徒驥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更沧桑些,剑眉入鬢,鼻樑高挺,嘴唇紧抿,一双眼睛如同鹰隼,此刻正闪烁著慑人的精光,牢牢锁定在陈凡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那枚陈凡“不小心”遗落的玉简,轻轻放在了桌案上,然后,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玉简表面。
    整个偏殿,落针可闻,一股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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