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內,空气凝滯。
    司徒驥的目光如同实质,带著筑基修士的威压和常年审讯积累的锐利,仿佛要將陈凡从里到外彻底剖开。他没有立刻质问,而是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沉默,审视著眼前这个面色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
    那份看似平庸琐碎的报告玉简,此刻在他眼中,却重若千钧。若非他素来细致,又对林家外围產业的运作模式了如指掌,几乎就要被那表面的絮叨所迷惑。然而,当他在处理完公务后的深夜,无意间再次瀏览,那些隱藏在字里行间、通过特定数据规律和隱晦符號加密的线索,便如同黑暗中闪烁的磷火,一点点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惊的图景——一张覆盖多个外围產业、持续多年、手法精巧的资源窃取网络,而其最终指向,竟是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城西驯兽苑!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加密方式极其高明,若非他司徒驥,换做刑律堂其他任何一人,哪怕是冷锋,恐怕也只会將其当做废纸丟弃。这陈凡,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陈凡。”司徒驥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这份报告,是你所写?”
    “回司徒掌事,是弟子所写。”陈凡躬身回答,语气恭敬,听不出丝毫异常。
    “哦?”司徒驥踱步上前,拿起那枚玉简,在手中掂了掂,“巡查记录,琐碎繁杂,你能观察入微,记录详实,倒也算用心。只是……”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这些关於灵植园產量偏差、工坊损耗异常、客栈流水波动的记录,还有这几处看似隨意的標註符號……你,想告诉本座什么?”
    他没有直接点破加密之事,而是以询问报告內容的方式,试探陈凡的真实意图和底细。
    陈凡心知这是关键,司徒驥已然看出了端倪,此刻是在確认他的立场与能力。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司徒驥锐利的眼神,不再偽装那份新人的惶恐,声音沉稳了许多:“掌事明鑑。弟子愚钝,只是觉得这些看似孤立的『管理疏漏』,其发生的时间、涉及的资源种类以及偏差的规律,似乎……並非偶然。尤其是当它们与废符处理处五年前一处几乎被遗忘的灵气回收负偏差联繫起来时,更显得蹊蹺。”
    他没有提及加密,而是直接点出了几个关键的数据关联节点,这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地证明了他並非信口开河,而是真正洞察到了问题的核心!
    司徒驥眼中精光爆闪!陈凡提到的“废符处理处五年前的负偏差”,正是他通过解密后推断出的几个关键起始点之一!此子,果然知道!而且,比他认为的知道得更多、更深!
    “继续说。”司徒驥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周身的气息却微微绷紧。
    “弟子不敢妄加揣测。”陈凡微微低头,姿態却是不卑不亢,“只是觉得,若將这些蛛丝马跡串联起来,似乎有一条若有若无的线,隱隱指向……城西驯兽苑。而驯兽苑,据弟子所知,似乎並不需要消耗如此庞大且种类繁杂的资源。”
    他点到即止,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更没有提及枯木林的偷袭和那盒污秽的泥土。他要引导司徒驥自己去发现,去求证,而不是由自己这个身份敏感的新人来“指控”。
    司徒驥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在空旷的偏殿內迴荡。他自然明白陈凡话中的未尽之意,也更清楚,若陈凡所言非虚,这意味著什么。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贪腐,很可能涉及到更深层次的、动摇家族根基的隱秘!而刑律堂,尤其是他司徒驥,竟然对此近乎一无所知!这是严重的失职!
    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既有被蒙蔽的愤怒,也有发现重大线索的激动,更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深深忌惮。此子心思之縝密,洞察力之恐怖,远超他的想像。三长老林镇岳將他塞进刑律堂,究竟是无心插柳,还是……別有用意?
    “你可知,你这些话,意味著什么?”司徒驥缓缓问道,目光紧盯著陈凡的双眼,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或虚偽。
    “弟子只知道,身为刑律堂执事,发现异常,据实上报,乃是本分。”陈凡回答得滴水不漏,“至於其中深意,自有掌事明断。”
    好一个“据实上报”、“自有明断”!司徒驥心中冷哼,此子不仅心思深沉,更懂得如何撇清自身,將难题和风险拋给上位者。
    “你上报此事,为何不通过正常渠道,呈报冷锋副掌事,反而用这种……隱晦的方式,送到本座这里?”司徒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也是判断陈凡立场的重要依据。
    陈凡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抬头,目光清澈地看著司徒驥:“弟子入刑律堂日浅,人微言轻。所察之事,牵连甚广,虚实难辨。冷锋掌事事务繁忙,恐无暇细查此等琐碎疑点。而司徒掌事素以明察秋毫、铁面无私著称,弟子……斗胆,以为唯有掌事您,或能洞察其中玄机,不致令蛛丝马跡湮没於案牘之中。”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越级上报的“苦衷”,又不著痕跡地捧了司徒驥一番,更隱晦地点出了对冷锋,或者说对冷锋背后林镇岳的不信任。
    司徒驥听完,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他当然听出了陈凡的弦外之音。此子对刑律堂內部的派系分明心知肚明,並且,主动选择了他司徒驥作为合作或者说利用的对象!
    风险极大!一旦事情败露,或者调查受阻,首当其衝的就是他司徒驥,而陈凡完全可以推脱是被自己“逼迫”或“诱导”。但同样的,机遇也极大!若能藉此扳倒冷锋,甚至撼动林镇岳的权威,挖出这个潜藏在家族內部的毒瘤,他司徒驥在刑律堂的地位將无人能及,甚至有望更进一步!
    赌,还是不赌?
    司徒驥的目光再次落在陈凡身上,这个年轻人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些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话语並非出自他口。这份定力,让他这个筑基修士都感到一丝心惊。
    良久,司徒驥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走到桌案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沉声道:“坐下说。”
    陈凡心中微松,知道司徒驥已然做出了选择。他依言在司徒驥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姿態依旧恭谨。
    “你报告中所提之事,本座会亲自核查。”司徒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肃杀,“但在查明真相之前,此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对第三人提及!包括你今日来见本座之事,也必须守口如瓶,明白吗?”
    “弟子明白。”陈凡郑重应道。
    “另外,”司徒驥目光锐利地看著他,“你既然能发现这些,想必也有几分自保之力。近日……小心些。有些人,有些地方,暂时不要再靠近。”他意有所指,显然也猜到了陈凡可能因此遭遇了危险。
    “多谢掌事提醒,弟子谨记。”陈凡点头。司徒驥的警告,印证了他的猜测,驯兽苑的水,比想像的更深。
    “好了,你且回去吧。一切如常,莫要露出破绽。”司徒驥挥了挥手,“若有新的发现,或者……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可通过孙岩联繫本座。”
    “是,弟子告退。”陈凡起身,恭敬行礼,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偏殿。
    看著陈凡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司徒驥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凝重。
    “好一个陈凡……驱虎吞狼,借刀杀人……此子,是柄双刃剑啊。”他低声自语,眼中却燃烧起许久未有的斗志,“不过,这潭死水,也是时候该搅动一下了!”
    他拿起那枚玉简,神识再次沉入其中,开始更细致地推演那些加密信息,並结合自己掌握的情报,规划著名下一步的调查。他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已经悄然打响。而那个看似卑微的赘婿,已然在不经意间,投下了第一颗决定性的棋子。
    殿外,陈凡在孙岩沉默的护送下,离开这片僻静的区域。他抬头望了望刑律堂上空那永远显得阴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虎已出柙,狼群將惊。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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