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殿,位於刑律堂建筑群的最深处。
    与刑律堂其他地方的肃穆冷硬不同,此殿光线极其昏暗,仅靠墙壁上几盏摇曳的、散发著幽蓝色冷光的魂灯照明。空气阴冷潮湿,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陈旧血腥与某种寧神香料的味道,吸入肺中,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神紧绷。
    殿內空旷,中央地面铭刻著一个复杂的、能够放大神识感知与灵力波动的阵法。阵法正前方,摆放著一张巨大的玄黑色铁木桌案,冷锋便端坐於案后,枯槁的面容在幽蓝灯光下更显阴沉,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两名传唤陈凡前来的执事,如同雕塑般分立两侧,眼神冰冷。
    “弟子陈凡,见过冷锋掌事。”陈凡步入殿內,站在阵法边缘,躬身行礼。他能感觉到,脚下的阵法已然悄然运转,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水银泻地,笼罩全身,细致地探查著他体內的每一丝灵力波动,捕捉著他神魂最细微的涟漪。任何谎言、紧张、恐惧,在这阵法之下,都会被放大,难以遁形。
    冷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陈凡,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地刮过他的身体,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协调之处。强大的筑基灵压如同无形的山峦,缓缓倾轧而下,虽未全力施为,却已让殿內空气凝滯,足以让寻常炼气弟子心神失守。
    陈凡垂首而立,体內《大道至简谱》缓缓运转,散发出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护住识海,抚平因灵压而產生的本能悸动。“溯源”能力则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悄无声息地解析著脚下阵法的能量流向与探查原理,同时感知著冷锋灵压的薄弱之处。他的面色微微发白,呼吸略显急促,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名炼气四层弟子在筑基修士灵压与问心阵法下的“正常”反应,既不显得过於不堪,也绝不流露出半分不该有的镇定。
    “陈凡,”良久,冷锋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著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在这空旷的大殿內迴荡,“你入刑律堂,已有一段时日。三长老破格提拔,予你执事弟子之位,是望你勤勉任事,不负期望。”
    “弟子惶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三长老与掌事厚望。”陈凡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
    “嗯。”冷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近日,堂內整肃风纪,核查过往卷宗。本座发现,你自调入刑律堂以来,所呈巡查记录,可谓……『细致入微』啊。”
    他特意加重了“细致入微”四个字,目光紧紧盯著陈凡的表情。
    “弟子愚钝,唯恐疏漏,故而记录不敢有误。”陈凡低头回答,心中冷笑,知道正题来了。
    “是吗?”冷锋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更强了几分,“那你且解释一下,上月十七,你巡查城南第三灵植园,记录中提及『东区第七至九垄凝露草长势略逊,叶脉灵气流转有细微迟滯』。本座查过,那几垄凝露草,乃是由执事李焕负责。而就在三日前,李焕因『监管不力,致灵植受损』,已被调离岗位,罚往矿脉服役三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还有,黑岩工坊甲字库三號矿堆,你记录『入库数与实际清点数存在三块下品灵矿石偏差』。经核查,当时负责入库登记的弟子赵明,已於五日前因『帐目不清』被革职查办。”
    冷锋一连列举了七八处陈凡巡查记录中提及的、看似微不足道的“疏漏”,而这些疏漏所涉及的人员,竟在近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惩处!
    “陈凡,你每一次『细致』的记录,似乎都恰好指向了某些人的错处。”冷锋的目光如同冰锥,“这是巧合,还是……你早已看出问题,却隱而不报,直至今日整肃,才藉机將这些记录呈上,借刀杀人?亦或是,有人指使你,刻意针对这些弟子?”
    此言诛心!直接將陈凡的行为,定性为包藏祸心,甚至牵扯到刑律堂內部的派系斗爭!
    若是一般弟子,在这问心阵法和筑基灵压的双重逼迫下,又被如此指控,恐怕早已心神大乱,语无伦次。
    然而,陈凡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早已料到冷锋会从此处著手,这些被惩处的弟子,恐怕或多或少都与资源流失网络有些关联,或者是冷锋用来丟车保帅的弃子。冷锋此举,一是试探他是否知情,二是想坐实他“別有用心”的罪名,方便后续拿捏甚至清除。
    他脸上適时地露出惊愕与委屈交织的神情,猛地抬头看向冷锋,声音带著一丝因“激动”而產生的颤抖:“掌事明鑑!弟子……弟子绝无此意!那些记录,皆是弟子巡查时所见的真实情况,弟子只是据实记录,从未想过会牵连诸位师兄受罚!弟子入堂日浅,与诸位师兄素无往来,更无人指使弟子!弟子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堂规处置!”
    他言辞恳切,情绪饱满,將一个因“无心之失”而牵连他人,感到惶恐与委屈的新人弟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同时,他暗中运转《大道至简谱》,將自身情绪波动控制在“合理”范围內,既表现出激动,又不至於在问心阵法下引起过度反应。
    冷锋死死盯著陈凡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闪烁或偽装。但陈凡的眼神清澈,带著惊愕与一丝被冤枉的倔强,看不出丝毫破绽。问心阵法反馈而来的波动,也显示他此刻情绪虽然激动,但並未有说谎的跡象。
    难道……真是巧合?此子只是观察力过於细致,又不懂人情世故,才无意中捅破了这些脓包?冷锋心中疑竇未消,但一时也找不到更直接的证据。
    他沉默片刻,灵压稍稍收敛,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著审视:“即便你並非有意,但你的记录,確实引发了一系列后果。你当知道,刑律堂行事,需顾全大局,有些事,看得太清,记得太细,未必是好事。”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再“多管閒事”。
    “弟子……弟子明白了。”陈凡低下头,声音显得有些低落,“日后巡查,弟子会……会更加注意分寸。”
    “嗯。”冷锋对他的“识相”似乎还算满意,但显然不打算就此结束。他话锋再次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你近日巡查,可曾去过城西驯兽苑附近?或是听到过什么关於那边的传闻?”
    来了!真正的核心试探!
    陈凡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回忆之色,然后摇了摇头:“回掌事,弟子巡查区域並未包括驯兽苑。至於传闻……弟子平日多在偏僻之处巡查,与人交流甚少,並未听到什么特別的传闻。”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撇清了自己与驯兽苑的关联。
    冷锋盯著他,又问了几个关於外围產业资源流转、人员变动的问题,陈凡皆是以“不甚了解”、“未曾留意”等藉口搪塞过去,回答得中规中矩,甚至显得有些“迟钝”。
    一番问答下来,冷锋虽未完全打消对陈凡的怀疑,却也未能抓住任何把柄。此子要么是真的一无所知,要么就是心机深沉得可怕。
    “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冷锋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你且记住今日之言,好自为之。退下吧。”
    “是,弟子告退。”陈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了问心殿。
    直到踏出殿门,重新感受到外界的光线(儘管依旧阴沉),他才在心中缓缓鬆了口气。这一关,暂时是过了。但冷锋的疑心並未消除,接下来的监视,恐怕会更加严密。
    他抬头望了望刑律堂上空那仿佛永远化不开的阴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冷锋的这次传唤,反而让他更加確信,驯兽苑的秘密至关重要,甚至可能关係到林镇岳、冷锋这一派系的根本利益!司徒驥的调查,必须加快,而自己,或许也该更主动一些了。
    那枚袖中的留影石,微微发烫。
    问心殿內的交锋只是序曲,真正的风暴,正在驯兽苑那高墙之內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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