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脚!
    踹的那掛在半空的“不素之客”满脸懵逼。
    踹的刚刚起身的姜槐和摄影小哥又重新坐了回去。
    踹的有些骚乱的车厢里瞬间鸦雀无声。
    之前咋没看出来顶配哥是这么个暴脾气的银啊!
    姜槐忽然紧张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紧张,反正浑身是绷紧了,耳朵根也有点发烫。
    他知道马上会有一场衝突。
    他练了十几年的拳,却从来没打过架,除了以前和师父搭架子之外,就只有在王朗无人区和赵魁交手了。
    演习了那么久,终於要实战了吗?
    顶灯忽然亮了,有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过来,想来是乘务员听到了动静。
    这下,姜槐终於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一头黄毛掺杂著黑毛,黑毛是新长出来的,黄毛油的已经打綹了,刘海贴在脑门上,后脑勺板成了一整块。
    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知道是在上学还是工作,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此刻他外套被勾在铺沿,打底的保暖衣也被带著往上缩了大半,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肚皮,还有一截裤衩子边边。
    不知是没適应骤然亮起的刺眼灯光,还是尚未反应过来,他並没破口大骂,只是眯紧了眼,直勾勾的盯著躺在中铺的顶配哥。
    “你瞅啥!”
    摄影小哥“腾”地站起身,把那副神情当成了挑衅,火气直往脑门上顶,攥著拳头就要伸手把那人扯下来。
    哪知根本没等他动手,这一嗓子刚落,就见那人猛地一激灵,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抽了一鞭子。
    “啪”的一声直挺挺从铺沿栽了下来,后背先是撞在小桌板上,又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却愣是一句话没有。
    “哎呦我操!整啥玩意儿?”
    摄影小哥吃了一惊。
    別说是他,就连站在过道看热闹的吃瓜乘客,和刚赶到的乘务员也没料到会这样。
    发什么顛这是?
    姜槐也跟著起身,才起到一半,就被一只手拉著往外拽。
    扭头看去,竟然是先前那位乘务员大姐。
    好嘛,敢情是大姐看他“细皮嫩肉”的,怕等会被溅上一身血……
    看来世上还是好人多的。
    也正是这一拽,姜槐的视线越过站起身的摄影小哥,看见了此刻还躺在中铺、没有一点动静的顶配哥身上。
    隨即心头猛的一跳,终於明白刚才那人为何如此反常了。
    就见中铺最角落,顶配哥的脸煞白得像蒙了层霜,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却缩的很小。
    他那一米八几的壮实个头,此刻竟蜷成一团,死死抱著捲成筒的被子,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呼吸急促,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事物。
    这还不是最嚇人的。
    最嚇人的是他那躲在阴影里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像是一个石像里关了一个极度恐惧的灵魂。
    “妈呀,这是咋了?”
    “瞅那样子,怕是魘著了吧?”
    看热闹的乘客面面相覷,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明明暖气很足,却感觉身上一阵阵的发冷。
    “老赵,赵哥!”
    摄影小哥和顶配哥的媳妇已经扑了过去,声音都嚇劈叉了。
    姜槐却好像有点明白了。
    刚才哪是什么被吵得恼火,抬脚踹人?
    分明是顶配哥依旧被困在雪崩的噩梦里!
    那轰隆作响的行李箱拖拽声,在他的梦中,不正是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雪崩?
    好死不死的是这声音还停在了他所在的隔间门口,岂不是又一次把他严严实实地“埋”在了底下?
    刚才那一脚,是想逃跑啊!
    姜槐到现在还没问当时究竟是怎么个场景,但也能略微想像出当时他们面对白色洪流时的绝望和恐惧。
    哪怕一时命大侥倖没有当场死亡,但被困在雪下的那十几个小时,感受著身边的伙伴一个一个没了动静,这种折磨没经歷过的人根本无法想像。
    顶配哥是最终活了下来,却也比死了只多一口气。
    他的一生,恐怕都要困在这场白色阴影之中。
    生死之间,当真是有大恐怖!
    虽是想明白了这一点,姜槐却也无能为力。
    外伤犹可治,心病却难医。
    如果他会符籙祝由之术,此刻尚有一些办法可寻,比如师父以前偶尔提及过的“閭山收惊符”或者“太一返真招魂符”
    看起来很像是封建迷信,其实也有其中的道理,否则也不会在道医体系中自成一派,和针灸推拿派、本草食疗派並列了。
    符者,扶也,咒者,助也。
    这些黄纸硃砂的门道,本质是道家“移精变气”的具象化。
    符籙是“气的载体”,咒文是“声的导引”,仪式是“心的锚点”。
    小儿受惊,靠温和仪式传递安全感,父母的一声声呼唤,对孩子本就是一种安抚。
    大人失魂,靠符咒化解创伤执念,最终的目的都是让“散乱的神、气”重新凝聚,让“惊悸的心神”回归本位。
    或许类似於现代医术里的心理治疗法?
    以前的人们没有心理医生,碰到问题只能去寻求巫医的帮助。
    蛇虫鼠咬的,巫医弄点草药,跌打损伤的,巫医就接骨化淤,碰到这种没处下手的,巫医只能凭藉自身在人们心中的“权威”,捣鼓一阵,说,“好了,没事了。”
    不管有没有用,那人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有了一处落脚的地方,总比找不到“懂”的人,自己在家瞎琢磨强吧?
    有些人本来没什么病,硬生生自己把自己嚇出好歹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类似巫医之类的角色都离群索居,把自己搞的神神秘秘的。
    毕竟王麻子对张二狗说你没事了,张二狗也不会信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装什么大头蒜吶!
    大多数巫医还会收上一份远超当地消费水平的“诊金”。
    一来是的確是为了自身所需,毕竟他们不事生產,为了凹逼格,不可能吭哧吭哧的下地干活,而且这种事也不是时常有,能捞一笔是一笔。
    二来,也是为了加深心理作用,毕竟轻易得到的总是不那么让人信服。
    此刻,姜槐一没符二没术,索性还有一身道袍。
    他的本事是得到顶配哥一家认可的,和以前巫医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差不多,甚至更甚一筹。
    毕竟是真刀实枪干过一场的。
    此时此刻,也只有他能和顶配哥心中的“白色死神”较量一番。
    心念已定,事不宜迟。
    姜槐回到床铺,“唰”的一下抖开当枕头用的道袍,接著朝身上一披,看著颇有医生出急诊披白大褂的风采。
    然后一脚踩在下铺,整个人“猴”在中铺,拽出顶配哥的一条腿,伸出拇指用力按压太溪穴(內踝尖与跟腱凹陷处)。
    这是肾经原穴,肾主恐,按它能快速补肾气、压惧意,像给慌乱的神经“踩剎车”。
    三分钟后,姜槐又踩著小桌板,身体往上窜了窜,食指中指併拢,去揉顶配哥的本神穴(前髮际上0.5寸,头中线旁开3寸)
    此穴通胆经,能清胆火、定神志,可缓解惊恐感,让混乱的思绪归位。
    又是几分钟,再抽出顶配哥那不停哆嗦的右手,找到內关穴(腕横纹上2寸,两筋之间)。
    这次不是揉搓,而是用“点”的手法,拇指点压1分钟,每10秒轻颤一次。
    这是寧心要穴,能快速平復心跳,缓解窒息感,让呼吸变平稳。
    一按,一揉,一点。
    原本仿佛置身雪窟的顶配哥再一次被拉了出来。
    瞳孔总算不再收缩,恢復了一些神采,嘴唇囁嚅著望著床边那抹藏青,就像在雪原迷路的人,於风雪迷障之中,看见了一株傲雪苍松。
    虽然这棵“苍松”的造型看著有些滑稽,不是那么挺拔,姑且算是“迎客松”吧。
    “好些了吗?”
    姜槐问。
    顶配哥没应,眨巴著眼睛,拍了拍媳妇的手,缓缓合上眼眸。
    姜槐见状,便没急著下来,而是垂眸静了片刻,拇指指尖轻轻抵住无名指根,一字一顿地念诵起来。
    “常静三业,澄止六情,自然五神守护,三一长存,坐臥安稳,魂魄康寧……”
    依旧是《太上老君玄妙枕中內德神咒经》,和小松同款。
    诵念声在狭小的隔间里悠悠荡开,与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咣当声缠在一起,竟奇异地生出一种安稳的韵律,仿佛是道士做早晚课所敲的木鱼清磬一般。
    顶配哥的呼吸愈发平缓,姜槐的內心也慢慢变得寧静,原先因为被吵醒的躁乱,被涤盪一空。
    “好久……没诵过经了。”
    刚下山那时,心里还记掛著这些,可不知何时,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把功课给忘了。
    其中固然有客观因素,难道就没有几分懈怠在吗?
    此刻心里一静,想到刚才竟然还想著怎么打架,不由一阵好笑。
    倒不是说道士就不能打架,打架的多了去了,可就因为这种小事就乱了心境,不值当。
    网上很多道士看似豁达,一言不合就骂回去,说甚念头通达、道心稳固,以此標榜道家不內耗的思想。
    姜槐对此不做多言。
    反正他以前在小卖部看《西游记》,清楚记得孙悟空变作道士的时候,永远都是轻捻长须,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半点猴子模样也看不出。
    想必在猴子心中,道士就该是这样,和它的师父一样。
    姜槐也有师父,师父没能力教他长生之法,却也传了三字箴言,也可以不內耗——
    隨他去!
    思及此处,只觉身心一松,好似也从雪崩之下爬了出来,脑海里突然窜出一句不知道在哪看来的俏皮话——
    大雪压我两三年,加在一起是五年!
    当真是有趣极了。
    对了,那位人呢?
    扭头一看,就见那位“不素之客”人都傻了。
    一个人孤零零的缩在拐角,疼的齜牙咧嘴,却不敢多说一句,连地上的手机都没敢捡,显然没搞清眼前是什么状况。
    我是谁?
    我在哪?
    怎么……突然就念经了?
    不仅是他,过道里的吃瓜乘客也都看傻了。
    臥槽,这什么配置,只听过出门带秘书的,还头一次见隨身带道士的。
    这是惹了多大的邪祟?
    被一路追著杀?
    从南逃到北?
    姜槐哪知道这些人的想法,若是知道肯定要乐的不行。
    再次看了顶配哥一眼,见他虽是睡了,可眼皮下的眼珠却一直在动,显然依旧没从创伤后遗症中完全走出来。
    此刻佯睡,只是不让媳妇担心罢了。
    可姜槐已经竭尽所能了,能不能根治,怎么根治,还得看机缘。
    跳下床捡起手机,递给“不素之客”,竟然嚇得那位朝后连退了两步,脚下被床底下的行李箱一绊,差点跌个跟头。
    刚才他踹行李箱,现在行李箱绊他,算是抵清了。
    “有没有摔到哪里?”
    姜槐目光落在他不停揉搓的腰上。
    “疼。”
    这位一张嘴又是一股烟臭味,不过语气好了太多,听起来还有点可怜巴巴的。
    “坐著,我给你看看。”
    算不上以德报怨,只是不想再生麻烦。
    如果这人真的摔到哪里,顶配哥多少得担份责任,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又要雪上加霜了。
    扒开那人的保暖內衣一看,嘿,还挺白。
    淤青已经爬满了大半片后腰。
    一块紫黑交加的淤肿尤其扎眼,正是撞到小桌板的地方,幸好没伤著骨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散了吧散了吧,马上熄灯了。”
    乘务员见没闹出什么事,赶紧让吃瓜乘客散开,生怕又有变故。
    没过一会,车厢重新暗了下来,却不算太暗。
    因为很多隔间都被手机照的亮堂堂的。
    摄像小哥蜷在中铺,惨白的手机屏幕亮光漫过他的脸,把嘴角那点笑衬得有些鬼气森森。
    他在赌肯定有人会把刚才的事发到短视频平台上,果不其然,搜“姜槐”搜不到,搜“火车上的道士”,一下就搜到了。
    不知道是这截车厢里的哪些个急性子,其中一个还煞有其事的写了好长一段內容,並在评论区发起了一个討论:
    如果是你,你会帮黄毛吗?
    看来也是懂流量的。
    当然了,摄影小哥也不是閒的没事干,而是在观察这些视频会不会消失,一直等了好一会,见视频全都安然无恙,他这才放心睡去。
    看来,警告的重点果真是“未来进行时时”,而不是“正在进行时”或者“过去进行时”。
    那他可就放心发了!
    接下来的时间,列车经过一站又一站,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上面两个上铺也换了好几个人。
    顶配哥已经不装了,不再用睡觉掩饰自己,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上上下下的乘客,看都不看窗外一眼。
    难不成,看见雪也不行?
    姜槐对此无能为力,按摩经脉终究只是应急之用,治標不治本。
    时间在列车上好像换了一种计量方式,不再按小时,而是换成了站点。
    慢慢的,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又到了哪个站,整个人处在一种放空的状態里,只知道望著窗外,望著窗外高低起伏的丘陵慢慢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
    列车又停了,天边又变成了橘红色。
    就在姜槐以为他要硬生生把这橘红给看的褪色时,睡在中铺的顶配哥忽然窜下床,趿著鞋就往站台走。
    他媳妇立马追了出去,摄影小哥第二个追了出去,姜槐排在最后。
    因为他的鞋被前两个踢进床底下去了!
    等出了车厢,冷冽的寒风让他整个人一激灵。
    不过他无暇顾及这些。
    他只感觉自己仿佛一脚踏进了梦里。
    入目一片金黄。
    残阳正贴著连绵的山脉往下沉,橘红色的光像熔了的金,泼洒在一切能洒到的地方。
    道砟缝隙里嵌著的雪粒,被这橘红的光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背阴处的冰碴子也泛著细碎的光,折射出梦境般的光芒。。
    远处,有一处若隱若现的城楼轮廓浸在残阳里,飞檐翘角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早已深深烙印在这暮色之中。
    顶配哥张开双臂,在站台上迎著夕阳忘情的大呼小叫,和车厢里的判若两人,根本不在意上上下下的乘客。
    他媳妇站在旁边並不阻拦,只是默默的陪伴著。
    两人的影子都被拉的老长老长,差点戳到了孤零零的姜槐。
    “嗡~~”
    手机忽然震动,是贺小倩。
    “赵哥他好些了吗?”
    她竟然也刷到了火车上的视频。
    “好多了。”
    姜槐咧著嘴笑。
    “哦?按摩这么厉害?”
    “不是,他自己给自己开了服药。”
    “他还会开药?开的什么药?”
    “君药是白山黑水,臣药是塞北残阳。”
    姜槐顿了顿,看了眼同样被染上一片金黄的站牌,接著说道,
    “药引子是山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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