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有句话:到了山海关,要饭也能要回家。
    这句话听著真是既温暖又心酸,就像这片矛盾的土地一样。
    这是一片苦寒之地,也是一片丰沃之地。
    厚如棉被的积雪之下,是能攥得出油的黑土地。
    千里青纱帐,满坡红高粱。
    一川白苇塘,万顷黄金田。
    这也是一片辉煌与落寞交织的土地。
    曾经那灼红的铁水已经不再奔流,高耸的烟囱也不再吞吐的浓云。
    共和国的长子成为了土味的代名词,就像家里的老大开始参与不进弟弟妹妹们的聊閒天,听不懂也插不上话。
    只能穿著当年最体面、现在却土的掉渣的衣服坐在炕桌边默默喝酒、默默倾听,偶尔招呼两句,
    “快吃快吃,要凉了。”
    而那些已经各自成长起来的弟弟妹妹们,调侃大哥跟不上时代之余,也会有感而发,“就是这个味,出去之后怎么都找不著!”
    每当这时,大哥的眼中便又会绽放出笑容,“可不咋滴,你小时候可就馋这口……”
    姜槐虽然从来没来过东北,却也从小馋这口。
    因为师父有时候没胃口,吃饭只能勉强对付几口,但也不下桌,就念叨起他当年吃过的各种好吃的,还描述的绘声绘色,就为了馋姜槐。
    有时指著热气腾腾的米饭,就说得抓一把焯得软塌塌的小白菜、切得碎碎的醃萝卜乾,再拌上一勺猪油渣炒的大酱,筷子搅的烂乎的,吃到嘴里那都说不了话。
    有时看姜槐摘小菜园里的黄瓜生啃,就说得加上水灵灵的小葱,还有青尖椒,朝大酱里一蘸,一吃一个不吱声。
    逢年过节的时候,姜槐寻思著买瓶“今世缘”孝敬孝敬师父,但他老人家则嘖嘖有声,说这玩意柔是柔,但也太柔了,砸吧不出滋味来,不如喝一口火线顺著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的闷倒驴。
    姜槐有时听烦了,就说,“您当年去那咋尽吃素啊,猪肉燉粉条呢,是不爱吃吗?”
    师父就不说话了,好久之后才嘿嘿的笑,
    “有口猪油就不错了,还猪肉燉粉条,那玩意土匪都不见得能吃上,你师父我扫过那么多山头,有的大当家见了我们,还找我们要吃的嘞……知道为啥都抽旱菸吗,这玩意顶饿啊!”
    “那您老人家还拿人家烟杆子?”
    “嘿,为师也饿啊!”
    如今,师父和土匪都没了,只剩那根烟杆见证著陈年往事。
    幸好姜槐下山之后就没亏待过自己的胃,因此也不用继承“传统”。
    正如此刻,他面前就摆满了好酒好菜。
    最先端上桌的,是满满一大盆小鸡燉蘑菇,滋滋冒著热气,鸡块燉得油光鋥亮,榛蘑吸饱了肉汤,黑黝黝的,裹著一层油星子,香味瞬间填满顶配哥家不大的客厅。
    这是顶配哥的父母在家提前燉上的。
    老俩口的耳朵有点背,口音也有点重,说的话姜槐只能连猜带蒙加比划,经常答非所问。
    好在有顶配哥的闺女在一旁做翻译。
    小小的人儿在姜槐刚进门的时候,“咣唧”一下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磕的太用力,到现在额头还有些红。
    现在正小心翼翼的把玻璃罐里黄桃倒进大碗里。
    这是她发烧的时候,妈妈给她买的,听说这玩意在东北比感冒药还好使。
    顶配哥的媳妇在厨房里忙活的热火朝天。
    她是卖盒饭的,手艺自然没的说,人也麻利,两个灶眼左右开弓,没过一会又出锅了两道菜——
    地三鲜、溜肉段。
    这是两个常见的东北家常菜,但也有一个姜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菜——
    酸菜海鲜锅。
    用大骨汤做底,先燉出酸菜的酸香,再铺上渤海刀鱼、青虾、扇贝柱等海鲜一起煮。
    酸菜解了海鲜的腥,海鲜提了酸菜的鲜,看的姜槐既是新奇又是感慨,
    “师父啊师父,谁让您老人家当年尽往深山老林里钻,但凡往海边靠靠,也不至於沾不著半点肉味啊!”
    硬菜配硬酒。
    酒是北大仓,不是姜槐一开始想尝尝的闷倒驴。
    摄影小哥说闷倒驴太烈了,一般人受不了,白瞎了一桌菜没什么,主要是人难受,要是想尝尝当地特色的酒,北大仓绝对没的说。
    没过一会,桌上便码的满满当当。
    恰时,窗外炸起一簇烟花。
    金红的火星子倏然窜上墨色夜空,“砰”地炸开,碎成漫天星子,震的小区里的电瓶车几哇乱叫。
    对了,今晚好像是跨年夜!
    提了满满一杯酒的顶配哥正要说两句,却被这一簇烟花打断情绪,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眼眶一下就红了。
    “爸爸~”
    他家丫头轻声唤了一句。
    她小名叫诺诺,和小汤圆的外向性格不同,是个很文静的小姑娘,说话也没有东北姑娘的那种大大咧咧,反而柔柔弱弱的。
    此刻,她像是小大人一样,挪下板凳,握住顶配哥的另一只手,
    “爸爸,没事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否则怎会在没人教的情况下,去磕那一个重重的头?
    想来么妹峰救援的那一夜,这个房间里不是只有一个人在默默的祈祷。
    “我家姑娘长大嘍!”
    顶配哥一把抱起闺女,“吧唧”就是一口,隨后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看向姜槐,
    “我年龄比你大,就托大喊你一声老弟,姜老弟,到了这块就拿这当自己家,来,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姜槐一愣,隨后夹了一筷子酸菜塞进嘴里,没有想像中的酸,反而有透著股鲜亮。
    “师父啊,这里酸菜的確挺好吃,难怪您惦记那么久……”
    “砰!”
    窗外,时不时炸起一簇烟花,不成规模,只是偶尔才有。
    青的、紫的、粉的……各种顏色的光撞在布满水珠的玻璃上,光晕像是被揉碎了,顺著水痕往下淌,每一颗小水珠里都裹著一团细碎的光,明明灭灭的。
    客厅电视里,放著重播的新闻。
    “受持续低温影响,多个沿海区域海面已逐步封冻,相关景区陆续发布公告调整运营安排,以下是详细报导。
    笔架山风景区山岛区域因冰面不稳、天桥路线难辨,已临时封闭以规避安全风险,仅保留景区广场及游客服务中心开放;
    白沙湾、龙棲湾等滨海景点的临海步道全线封闭,禁止游客靠近冰缘区域……”
    “海也会结冰?”
    姜槐正喝的晕乎的,听的人忽然一下精神了。
    东北有海就已经够出乎预料了,没想到这里的海竟然还会冻上。
    “海里全是水……当然……会……会结冰。”
    顶配哥平时不喝酒不抽菸,此刻大著舌头,已经醉了。
    “不是……”
    姜槐有点急了,难道又碰上季节限定任务了?
    刚下火车的时候,他就留意了一下这座城市有没有能完成任务的地方。
    还真有,就是刚才新闻里提到的“笔架山”。
    这不奇怪,笔架山是个海岛,因山体三峰並列、形似笔架而得名。
    上面的道观是国內少有的临海道观,更有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天桥”。
    此天桥非是真的桥,而是连接笔架山岛与陆地的天然连岛沙石坝,每天只有在潮水涨落的时候露出两次,人可以在上面行走,其余时间全都在海面之下。
    姜槐的任务其实和岛上的道观关係不大,而是“观潮听涛”。
    可现在冻住了,那还听个der啊?
    “是冻的严严实实的那种吗?”
    他还不死心。
    “呃……这个时候应该还没冻……没瓷实吧?”
    顶配哥也不太確定,“明天……带你去看看唄!”
    “好吧。”
    姜槐点点头,正想著明天会是怎么一番景象,忽听窗外的烟花声骤然密集起来。
    墙上的掛钟正好指到十二点。
    “赶巧了不是,咱们一起,跨年快乐!”
    摄影小哥起身端杯。
    “跨年快乐!”
    白酒与果粒橙撞在一起。
    金鳞。
    小汤圆刚洗完澡,理直气壮的朝她妈妈伸出小手,“妈,把我的电话手錶给我。”
    “干嘛,这么晚了还玩?”
    “我要给好朋友发信息。”
    “发什么发,明天上课不就见到了,快回屋睡觉。”
    “我给常清哥哥发。”
    “谁?哦~”
    她妈妈先是一愣,隨后才反应过来,一脸“啼笑皆非”,“你俩处的还怪好的嘞!”
    “那是!”
    小汤圆洋洋得意,接过电话手錶,按住语音聊天,嗲嗲的念了一句,
    “跨年快乐~”
    同一座城市,新街口。
    人,从,眾。
    这个曾经的中华第一商圈早被人潮灌满,就连孙先生的雕像旁边都挤满了人。
    大屏光影在攒动的人头间跳闪,五顏六色的气球在头顶晃悠,都等著零点一到就放掉。
    叶大记者早就来了,作为金鳞观察的小编,她当然要观察金鳞。
    只可惜她身高不给力,只能观察人家的后脑勺,其他啥也看不见。
    “3,2,1!”
    欢呼声起,漫天的气球在寒风中飘远,带著人们对新一年的美好寄託,也带走了人们口袋里的四十块钱。
    叶大记者当然不会买这玩意,有这钱还是留著等会打车回去吧!
    见素材录的差不多了,她头也不回的就往人群外挤。
    开玩笑,早走一分钟,打车起码少等半小时。
    挤著挤著,她忽然停在原地,掏出手机对著天空里的气球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找到小姜道长,
    “跨年快乐!”
    北京。
    某校园。
    冷冽的寒风並不能吹散小情侣们压操场的热情,尤其是在这个特殊的节点。
    “好哇好哇,你外面竟然有狗了!”
    一个短髮女生瞥了一眼小吕的手机屏幕,忽然“大怒”,伸手去揪他的耳朵,
    “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是吧,快快老实交代,这个姓姜的是谁?”
    小吕嘿嘿一笑,不仅不躲,反而往人家女生怀里钻,五官乱飞,甚是猥琐,
    “吃醋了?”
    “我家就卖醋的,我差你这二两醋?”
    “……”
    某大院里的小院。
    一家三口蹲在院子里“赏猪”。
    瓜子今晚吃的格外丰盛,因为今天的食堂伙食格外丰盛。
    如今的瓜子已经不能称之为瓜子了,因为一点都不像了,看起来更像是夜市摊上商家用的小煤气罐。
    跑的还快,撞到人能把人撞一跟头。
    贺小倩一家三口的剩饭早已供不上这位“爷”的需求,需要娘俩厚著脸皮挨家挨户去收才行。
    至於贺上校为什么不去?
    开玩笑,那娘俩去“要饭”,人家通常不会说什么,轮到他去,別人只会笑呵呵的丟出一句,
    “又餵大孙呢?”
    此刻,贺上校看著看著忽然冷笑一声,嘴里嘰里咕嚕,
    “小猪小猪你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
    “念早了吧!”
    贺小倩呵呵直乐,知道有些地方杀猪杀鸡啥的,都会念叨一句这种话。
    “没事,这叫勿谓言之不预也!”
    贺上校看起来还挺傲娇,然后看著自家闺女,“呦,今晚那位都没个动静啊?!”
    “人家才不过这种节日好吧!”
    贺小倩回了一句,却还是下意识拿起手机,然后表情一怔,隨即又笑了起来,把手机懟到亲爹眼前,
    “吶吶吶,看看这是什么!”
    “切~”
    贺上校撇撇嘴,踹了瓜子一脚,转身回屋去了。
    “算你小子识相!”
    西湖边。
    钱老背著手,慢悠悠的走著。
    今晚的西湖边比以往更热闹,虽然没放烟花,却也沿湖掛了不少花灯。
    人在湖边走,灯在水中游。
    小松早就睡了,从来不会因为外界如何而改变作息规律。
    小的睡了,老的却是睡不著。
    以前的他常有两桩心事压在心头。
    一个是小松,一个是小松妈。
    知道岛国有个学者“莫名其妙”的在家烧炭自杀后,他总算是了了后一桩心事。
    至於前者,他只能撑一时是一时了。
    不过相比以前的消极,此刻的他心里倒是多了一份希望。
    想著小姜云游总是要结束的,到时候要不给这师徒俩建个道观?
    不是相信道士,而是相信姜槐。
    倒也不著急,他身子骨还能撑一会。
    不过小松不懂事,从来不讲人情礼数,逢年过节的一句问候没有,他总该替小松多走动走动才是。
    想到此处,钱老掏出手机,正想著编辑点什么词,忽然来了一条信息,竟是他想发送的对象发来的。
    “跨年快乐!”
    成都,熊猫塔,川剧团。
    黑头髮的钢鏰姐没和刚在剧团里认识的几个朋友一起去广场,而是一个人在剧院里忙著练身段。
    杖头傀儡和悬丝傀儡不同,表演者也是要上台的,为了人、偶合一,表演者的穿著打扮和身段也要儘量贴合木偶的形象。
    白天她练不了,只能在晚上练习走台。
    空荡荡的剧院,几盏昏黄的侧灯,还有“咚咚咚”的脚步声,这就是她这几晚的全部。
    孤独吗?
    一点都不孤独。
    有会七十二变的大圣爷陪著,怎么可能孤独呢?
    饿了,就去后台找点白天没用完的糕点。
    渴了,这里茶水多的是。
    累了,就隨便找个椅子歇一会。
    太自在了,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安稳过。
    此刻,她就坐在竹椅上,喝著茶水吃著糕点,听著头顶上的人们倒数“321”。
    於是,她也翘著二郎腿,跟著一起数。
    当倒计时结束,欢呼声如同闷雷般在她头上炸响,她拿起身边的“大圣爷”,不知怎么操作的,大圣爷忽然换了一张笑脸,然后手舞足蹈,
    “跨~年~快~乐!”
    她对大圣爷说,大圣爷也在对她说。
    “好了,咱们继续吧!”
    刚起身,竹桌上的手机忽然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一连震了七八下。
    要是搁在以前,她肯定会感觉心臟猛的抽搐,因为这肯定不是好事。
    现在,她还是嚇了一跳,缓了缓神,才敢看手机。
    排成队的“跨年快乐!”
    有班主,有同事,有小姜,有赵哥,有贺姐,还有贺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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