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姜槐掀被而起。
    不是尿急,而是太热了!
    喝完酒后本就燥热,再加上不適应屋里的暖气,要不是“昏迷”了一会,恐怕入睡都很困难。
    小道士隨手抠了抠鼻孔,触到一块硬痂,捻著那点碎屑,凑到窗帘缝隙漏下的月光里一瞧,是块血痂。
    外面太冷,屋里太热,刚来的时候就觉得鼻子有点不舒服,大概是鼻腔里的血管破了。
    难怪东北有冻梨这种特產,凉嗖嗖的,甜丝丝的,燥热的时候来一个別太舒服,和冰激凌似的。
    什么叫风土人情?
    这就是了。
    若是不亲自来一遭,怕是真的很难理解东北人会在数九寒天吃这玩意。
    只可惜没睡到那种底下烧火的土炕,略感遗憾。
    正想去抽床头柜的纸巾,姜槐忽觉哪里有点不对——
    欸?睡在旁边的顶配哥呢?
    今晚他俩睡一屋,他媳妇和闺女睡一屋,老俩口则是去不远的一个亲戚家借宿去了。
    可此时伸手一摸,身旁哪有人?
    上厕所了?
    听著不像,客厅里一直有脚步声徘徊,像是在不停兜圈子。
    “看来顶配哥还是没迈过那道坎,之前的表现依旧是硬撑著的……”
    姜槐心中嘆息一声,披衣起身。
    客厅里,只亮著一盏昏黄的小檯灯,照的那道望著窗外的身影像是夕阳戈壁下和族群走散了的病狼。
    这是一只被嚇破了胆的“病狼”,仅是听到开门的动静,便浑身一哆嗦,猛然扭过头来,看到是姜槐,这才咽了好几口唾沫。
    “对不住啊,是不是吵醒你了?”
    “本来就醒了。”
    姜槐摇摇头,又看了看娘俩的房间,还好,她们还睡著。
    “要不要再给你按按?”
    “没事,已经好多了,就是喝烧心了,翻来覆去睡不著,乾脆出来溜达溜达。”
    “那就好,回头我给你画张穴位图,除了我上回给你按的那几个,还有其他穴位也能起点作用。”
    姜槐接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然后冷不丁问,
    “你和摄影小哥昨晚吵架了?”
    “嗯?”
    顶配哥明显有些意外,脸上倒是看不出来,就是嘴角连著左半边脸抽了抽,
    “你听到了?”
    “听到了一点,然后我就晕了。”
    姜槐有一说一。
    昨晚的跨年夜,並非圆满结束。
    他喝多回房躺著休息,迷迷糊糊中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压低嗓音的爭吵,还有摔门而出的动静。
    姜槐能感觉出这里有他的事,只是当时实在无力理会,此刻清醒过来,倒也不拐弯抹角,
    “是不是和我有关?”
    此话一出,好半天,顶配哥才开口,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钱闹得……”
    “我看你不怎么刷手机,应该还不知道,现在在网上你老哥我也大小是个名人了,说是创了一个国內雪崩被埋存活时间最长的记录,好像搁全世界也能排进前五。”
    “对了,你也是,有个老外把你视频发外网上去了,叫脸书啊还是什么来著,老火了,又出口转內销,被国內搬运了回来,这事你知道不?”
    “大概知道有这么个事。”
    姜槐点点头,知道那两个老外的存在,贺小倩提到过。
    当然了,他只关心那一年五万块,不老少了。
    顶配哥接著说,
    “我那哥们的意思呢,是趁著热度在,赶紧捞一笔,能不能吃上网际网路这碗饭就看这一下了,让我赶紧开直播,但你知道我这情况……唉!”
    “我现在一想起那场景,整个人都跟著抖,倒不是怕雪崩,主要是那几个老乡当时都没死,就那么在你旁边慢慢没了动静,我现在一闭眼都能看见他们眼睛瞪的老大,直勾勾望著我,那种感觉……”
    姜槐没再说话,能想像出那种感觉。
    其实按道理来说,顶配哥大可不必如此,毕竟那只是一场意外,谁能活下来真的就比谁命硬。
    就像战场上,谁都不知道身边的战友什么时候会倒下,但活下来的那个人,回来后也常常会从梦中惊醒。
    是怕枪林弹雨吗?
    恐怕不是。
    那为什么会这样?
    师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最终用“物我同源”这四个字来解释。
    这並非儒家“推己及人”的同情,而是“我与你同根,你的苦,我必感之”。
    姜槐没亲身经歷过,没有太深的感触,只是想起《太上感应篇》里的那句“见人之失,如己之失”。
    翻译过来就是:看到別人失去(生命、亲人、一切),就像自己失去一样痛苦。
    这也是道教的核心教义——悲悯。
    《太上感应篇》亦有言:“宜悯人之凶,乐人之善,济人之急,救人之危。”
    大白话讲:应当怜悯那些遭遇灾祸的人,为他人的善行感到欢喜,接济身处困境的人,拯救面临危难的人。
    具象化一些,就是某天路上看到有人跳楼,这时候正常人应该心中感到惋惜,而不是扯著嗓子喊,“跳啊,不跳是孙子!”
    看到有人做好人好事,应该心中感到欣喜,而不是,“呸,装你妈呢!”
    再往深处想,那就是“天地之大德曰生”,更是“万物与我为一”。
    姜槐觉得自己目前没有那么高的修行,做不到万物与我为一,好在他的路才刚刚开始,不著急。
    就听顶配哥再次开口,
    “也別怪我那兄弟掉钱眼里了,他也不容易,家里老的全走了,媳妇儿又眼看著要生了,一家三张嘴全靠他一个人扛著。”
    “他也理解我,见我不想也没多说,就说想蹭蹭你的流量。”
    说到这里,顶配哥“板著脸”看向姜槐,
    “老弟啊,有句话咋说来著,你这真人不露相啊!你晓得你那帐號现在多牛逼不?”
    “不晓得,有多牛……咳……有多厉害?”
    “你现在瞅瞅吶!”
    “不在我这,在我朋友那里,你见过的,贺小倩。”
    “我是真服了。”顶配哥挪了挪半张脸,不知道是想做出什么表情,
    “在你朋友还没转发外网那个视频的情况下,粉丝数量已经翻一番了,然后连带著我拍的那个视频都火了。”
    “哪个?”
    “就写字的那个啊!所以我那哥们才想著多蹭蹭你,不过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
    “没这样乾的。”
    顶配哥丟下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两人就在沙发上坐著,像是两个夜游神。
    当墙上的掛钟定格在四点,另一间臥室门被打开,顶配哥的媳妇出来了,估计怕是吵著熟睡中的闺女,动作很轻。
    姜槐本以为她是要上卫生间,正要迴避,却见她穿戴整齐,不是上厕所的样子,而是要出门。
    她媳妇一瞅见客厅里的俩人,明显也嚇了一跳,隨即想起了什么,眉头紧蹙,脸上爬满了担忧,刚要张嘴说话,顶配哥先一步开了腔,却是对著姜槐:
    “老弟,你就踏踏实实搁家里待著!我陪你嫂子去菜市场批菜,都是做盒饭用的,分量大,你嫂子一个人忙活不过来。
    早上想吃啥你吱声,哥给你捎一份回来!要不也让我家闺女带你去赶早市,老热闹了!
    等回头哥再去借辆车,咱仨一块儿去乡下我爹妈那儿,整一顿杀猪菜……”
    话音还没落地,就被他媳妇伸手拽了把胳膊打断,
    “用不著你帮,我自己能搞定,你就在家好好陪著,等天亮了再去借辆车,昨儿晚上不还念叨著要去看海吗?咋这会儿又忘乾净了!”
    “对了对了,还要看海……”
    顶配哥才记起这茬,陷入纠结。
    姜槐赶紧让他该干嘛干嘛,说等诺诺起床,俩人一起去赶早市。
    金鳞没什么像样的早市,只有零零散散的早点铺子,既然来都来了,怎能不去凑个热闹?
    又推搡了一阵,最终姜槐取得了胜利。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本来略显侷促的客厅也忽然变大了。
    姜槐走到阳台,望著窗外厚厚的积雪开始站桩。
    人定了,心却未定。
    他看见雪地上,有两行並排的脚印一直往远处延伸。
    他不知道这脚印是以往都是並排的,还是今天才开始的。
    但不管如何,顶配哥以前那颗飘在空中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地上。
    一个家,只有俩人携手共进,才能走的更远,不是吗?
    清晨六点,天刚透著点鱼肚白。
    一道藏青色的大身影,和一个大红色的小身影手牵著手走在不那么新的雪地上。
    “诺诺,咱们怎么去呀?”
    “坐公交车去,小姜叔叔。”
    “欸?怎么每次坐公交都有一个小姑娘……不对,你叫我什么?”
    “叔叔呀,你不是我爸爸的朋友吗?”
    “好吧,你说的对。”
    刚走到小区门口,便瞅见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很纠结的人。
    戴著线帽,双手插兜,一脚一脚的踢著积雪,都快把小区门口那块地给踢乾净了。
    “孙叔。”
    诺诺认出此人,正是摄影小哥。
    孩子的声音很尖,虽然不大,但还是远远传去。
    那道身影猛地一僵,踢雪的脚悬在半空中,下意识的拉了拉线帽,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神躲闪著掠过姜槐,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小……小姜道长,早、早啊。”
    一边说著,一边若有似无的打量著姜槐的表情。
    他不確定顶配哥是否和眼前这位说起过昨晚的爭吵。
    昨晚回去以后,他想了一夜。
    他也很敬重那份“道义”,否则哥俩也不会处的那么好。
    说实话,顶配哥被埋的那天,他一个人跑到卫生间哭了好几次,大老爷们哭的嗷嗷的。
    当看到直升机营救远去之后,他整个人更是直接“噗通”一声瘫软在地上,也算是半个跪下了。
    他心里清楚谁都可以蹭小姜道长的流量,唯独他俩不行,没这么干的,做人得讲良心。
    可理解归理解,现实归现实。
    他做的行当一到冬天就生意很差,偏偏媳妇又这个时候临產,真是哪哪都要用钱。
    而且这钱不是只用一下,是往后都是如此。
    对不住了,这回是我丟东北老爷们的脸了!
    “那个…你还去我说的那个地方玩不?”
    声音断断续续的,因为底气不足。
    “这么早?”
    姜槐没说去或不去,“我想著先去赶个早市呢。”
    “那正好,坐我车。”
    摄影小哥眼前一亮,又对上姜槐那张好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脸,重新低下头去。
    “那太谢谢了。”
    姜槐没有拒绝。
    路程其实不远,但车里的沉默却让这段路程显得很远。
    幸好,刚下车,那种连诺诺都能察觉出不对劲的气氛就被扑面而来的热闹冲的一乾二净——
    吆喝声、油锅滋滋声、摊贩与顾客的寒暄声混在一起,伴著时不时冒起的水蒸气和食物香气,在闹哄哄、人挤人的街巷里漫开。
    “嗯~是想像中的感觉!”
    姜槐心情大好,拉紧小姑娘迈步朝人堆里挤去。
    刚进去,便是卖干豆腐的摊位。
    案板上码著薄薄的干豆腐,透著微黄的光泽, 诺诺踮著脚看,小手扯了扯姜槐的衣角,
    “这个可以蘸酱吃。”
    “那算了,吃点热乎的。”
    往前走,香气越来越浓。
    玉米饼摊前排著长队,铁锅上的玉米饼金黄焦脆,底部烙得鼓起小泡,摊主翻面时“啪”的一声,香气直钻鼻腔。
    这个金鳞也有,姜槐以前经常吃,喝稀饭的时候当乾粮,有时候蘸白糖,也能直接吃,都可以。
    他把目光投向另一个摊位。
    一颗颗滚圆的大枣裹著糯米麵,然后像是炸丸子一样一个个放进油锅里,翻滚成金黄色,捞出后沥著油,摊主大姐嗓门洪亮,
    “锦州特色炸大枣,外焦里嫩,丫头来一份不?”
    诺诺没应,抬头看姜槐想不想吃。
    儼然一副小东道主的风范。
    “来十块钱!”
    某人对於“特色”二字一向没什么抵抗力。
    真的很好吃,艮啾啾的,除了被炸的焦脆的麵糊糊之外,还有很浓郁的大枣的味道。
    “来点?”
    姜槐把小塑胶袋递给一直跟在身后的摄影小哥。
    这位脖子上掛著相机,却没开镜头盖,只用手一直摩挲著相机背带。
    “你们吃,我吃过来的。”
    说罢又主动推荐,“前头有个麵茶摊子不错,可以尝尝。”
    他也看出来姜槐主打一个尝鲜。
    姜槐果然去了。
    麵茶是什么?听都没听过!
    到了摊前一看,有点像是玉米面稀饭,小米粉加碱慢熬成稠糊。
    区別在於,会再撒上一层黄米麵炸的面豆,看著像是油炸过的旺仔小馒头。
    姜槐要了一碗,学旁边桌上的食客,顺著碗边吸溜。
    竟然是咸的!!
    “哈哈哈……”
    摄影小哥和诺诺早就等著这一刻了,看著唇边镶了一层“鬍鬚”,满脸诧异的姜槐,乐的不行。
    姜槐也跟著乐,却没去擦掉嘴角的糊糊,反而保持著造型看向摄影小哥,
    “快拍呀!”
    “啊?!”
    “快,大大方方的,挣钱嘛,不磕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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