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画面,若是李太白在此,怕是少不了又要来上一首传世佳作。
    怎奈何,此刻岸边两人的肚子里全是炸大枣和麵茶,墨水著实少的可怜,一个只是呆愣愣的看,另一个倒是来了句童言稚语,
    “小姜叔叔,他们这是放学了吗?”
    “放学?”
    “是呀,他们不都背著书包呢~”
    “还真有点像。”
    姜槐把手搭在眼眉骨上,將愈发刺目的日头挡在外面,微微眯起眼,定睛观瞧——放学不太恰当,倒像是搬家。
    就见那些道士有的斜挎著单肩包,不是褡褳,就是那种去健身房的人常用的包,塞的鼓鼓囊囊的。
    有的则背著双肩包,比学生用的那种大多了,挺像登山用的登山包,还有的拖著行李箱,遇到积水的地方需提溜著过。
    这些都是年轻些的道士,大多身著藏青道袍,大襟右衽,宽大的衣袖隨著烈烈海风不时翻卷。
    也有几位年长的道士穿著得罗,袖宽更甚,身后还多罩一件棉氅,行走时只是微晃,不显臃肿。
    但不管是年长年少,他们头上全都戴著一顶黑色圆帽,顶心开小口露出髮髻,帽沿贴合额角,显的素净利落。
    这是混元巾,一般为全真道士佩戴。
    倒不是说戴混元巾就一定是全真。
    搁在以前,不管正一还是全真,只要蓄满发,都可以戴混元巾,因为头上的揪揪可以伸出去,比较舒服。
    但现在嘛,九成九都是全真了。
    像是居家、独处、非教务外出等情况,也可以像姜槐一样什么也不戴,不过这样不能进殿。
    姜槐也是出来之后才什么都不戴的,以前在道观接待善信的时候戴的是逍遥巾。
    就是一块方形或圆形的巾料,包於髮髻之上,系上两根长长的剑头飘带,行走之间飘带摇曳,瀟洒自如。
    不过这得长的好看才能戴的好看,否则看起来像是古装电视剧里的刽子手。
    有些道观的老道长认为戴用此巾有失庄重,不提倡佩戴,更不能主持科仪等活动。
    好在师父他老人家不在意这些,玄元观也没什么科仪可言,姜槐小的时候还会被师父编麻花辫,额头中间点个红印,纯纯黑歷史了。
    “走,咱们去看看。”
    姜槐牵起诺诺的手就往那边赶。
    一来,是真没见过这么多同道中人,以前偶尔见过一个两个,但扎堆的还是头一次。
    二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次的任务可不仅仅是观潮听涛,地点可是在笔架山啊!
    自己搁这儿,就算听到海枯石烂也不顶用。
    审题不仔细,写的再满也没用。
    两人一路小跑,摄影小哥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在后面举著相机追,引的过往游客频频侧目,还以为这是在拍什么短剧。
    《人在小学,被道士哥哥从学校抓走》?
    没过多大一会,三人重新经过“不好捞”大喇叭,来到另一个大喇叭旁边,
    “笔架山景区因天气原因,即日起暂闭部分景点,禁止游客入岛,恢復开放时间另行通知。”
    这次是標准的普通话,就算不是普通话,喇叭旁边还立著一块明显的告示牌,上面详细说明了关闭景区的原因,大体还是因为结冰危险等。
    除了那些危险区域之外,其他地方倒是免费开放,其实也没啥了,就一个大广场还有些便民设施。
    此刻就有不少游客在广场上閒逛,还能远远看到有几人一组的巡逻人员在岸边巡视,就怕大冬天的被迫来一顿“海底捞”。
    唯独不见了刚才的那一群道士,不知是错过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摄像小哥也终於搞清楚这一路小跑是为了什么,指著远处笔架山岛连连摆手,
    “看海隨便看,登岛就算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封岛,妹瞅见三清阁的道士们都下来了么,开了春才会回去。”
    “你去过岛上?”
    “废……早就去过了。”
    “那岛上有电不?”
    “有啊,一个景区怎么可能没电。”
    “那刚才那些道长们为什么还要出岛?”
    姜槐有些好奇。
    全真教派和正一教派不同,出家住观,集体修行是核心戒律。
    日常有统一的早晚课、诵经、打坐炼炁等修行功课,且严守不婚娶、不蓄財、素食的戒律。
    即便有特殊情况,比如云游参访,也会到其他全真道观掛单暂住,仍属於住观体系。
    姜槐想著这些全真道士平日里怎么著都得接待接待游客,冬季封岛不正好落个清净?
    反正他们吃饭啥的都是自给自足,和景区不搭噶,买点食材备著,岂不是快哉的很?
    “扛不住啊!”
    摄像小哥把头甩的和拨浪鼓似的,
    “我去玩的时候听导游讲过,岛上只有基础供电,仅能支撑照明、烧热水这类需求,带不动电暖气、水暖炉这种大功率设备。”
    “空调呢?”
    “也带不动,就算能带动,空调在这种环境下也跟没有一样,你以为是金鳞呢~”
    “那……暖气?”
    “也没有。”
    “炕?”
    “也没有,那上面的房子大多数都是石头的,烧炕也没用。”
    “好吧,那的確得下来。”
    人家是清修,可不是找虐,不,这是找死。
    虽然又长了见识的,但姜槐还是在心中暗嘆一声来的不是时候。
    早一天来或许还能上去,可现在连岛上住观修行的全真道长都集体下了山,想来是真封岛了。
    “想上去的话只有等到来年开春才能上去了。”
    摄像小哥一脸篤定,又嘿嘿一笑,“那时候我家丫头都出来了,麻烦小姜道长帮忙取个名字唄?”
    “你咋知道是丫头?”
    “那就取两个。”
    “…………”
    正隨便聊著,忽见从景区內驶来一辆商务麵包车,看著比摄像小哥的豪华多了,车身贴著景区的名字。
    三人连忙朝旁边让了让,怕挡了道,没曾想那辆商务车刚路过他们,然后一脚急剎,慢慢又退了回来,停在他们三人面前。
    侧门一拉,嚯,满满一车道士。
    清一色的混元巾,藏青色道袍,裤脚鞋面还带著点湿泥未乾,抱著鼓鼓囊囊的行囊,瞧著正是刚从岛上下来的那批道士。
    此时他们从车上一股脑下来,围在姜槐三人面前,瞅著和全真七子出来干架似的。
    姜槐看著他们,他们也看著姜槐,双方眼中都透著意外。
    然后才同时回过神来,双方拱手互道一声“道友慈悲”。
    打头的约莫三十来岁,皮肤被常年累月的海风吹的很黑,但双眸却亮晶晶的,格外有神。
    和强调符籙斋醮、祈福禳灾、驱邪超度的正一不同,全真素来专注识心见性、性命双修、不尚符籙,以內丹修炼为主。
    看眼前这位,神华內敛,浑身上下无半分外显的锋芒,脱下道袍和常人无异,唯有双眸湛湛,便知这一位有修为在身的。
    此刻收了拱手的礼数,笑道,
    “道友这是从何处来?”
    “自金鳞一路云游至此。”
    姜槐同样含笑回应。
    “啊~金鳞……”
    “对,金鳞。”
    沉默。
    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沉默。
    姜槐知道对面这位此刻正在判断他的身份,並且没有判断成功。
    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道士並不会分泌激素,同行一见面,抬鼻子一闻就闻出来了。
    通常第一眼,是靠穿著打扮区分的。
    首先是判断这人是道士还是古装爱好者。
    这个很好区分。
    道袍虽然没有版权,但是有固定制式,和一些古装截然不同,並且会搭配十方鞋、云头履等。
    姜槐身上的道袍绝对没问题,可以判定大概率不是古装爱好者。
    为什么只是大概率?
    因为有些爱好者穿的比真道士还道士,从头到脚齐全的不得了。
    可姜槐现在没戴道巾或者其他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压根判断不了派別。
    如果判断出派別了,那么接下来就会问“师从何派?”“哪位师父冠巾?”“在哪座丛林受戒?”
    还会聊早晚课的內容、打坐炼炁的基础规矩等。
    这些是针对全真。
    如果是对正一道士,会问“是否授籙?”“授的哪阶籙?”“师从哪支?”,也会聊斋醮科仪的基础。
    从这些內容,就能判断出是正统官方认证的道士,还是民间法脉了,並不用查看证件,有点类似於黑话春典。
    比如。
    风紧,扯呼!
    点子硬,亮青子!
    併肩子,上傢伙!
    攒儿亮,不打誑!
    窑口见,莫放快!
    一对话,就能知道身份了。
    对於正统的道士,不管是全真还是正一,作为东道主都理应邀请对方回去坐坐。
    如果对方表示想要掛单留宿、长期暂住时,这时才会要求出示道士证等凭证,完全按全真丛林的“十方丛林,同道棲身”规矩来。
    但若只是民间法教从业者,聊两句传承就会发现不对,只会客气寒暄,不会邀请回观,更不会让其进入道观核心区域。
    姜槐一没传度证,二没受籙,严格来说不是教职从业者。
    说好听了是属於民间师承,说难听了就是个假道士。
    他自家人清楚自家事,所以一路上从不去道观掛单。
    此刻也知道接下来的流程,与其让对方盘问,还不如自己主动点明。
    见对方年纪都比自己大,便称了个晚辈。
    “晚辈虽有师承,习些道法,却未曾走官方传度的流程,也未授籙,算不得正统的道教教职之人,今日只是路过笔架山,想看看此间风物,並非来叨扰观里掛单之意。”
    他话说得明明白白,自揭根底,眼底无半分侷促,反倒透著几分清透的自知。
    对面那位道长闻言,眸光微微一凝,显然是会意,但语气依旧温和,无半分轻视,只顺著姜槐的话接了分寸,
    “道友言重了,既有心慕道,便是同道中人。只是我这观里是全真清修之地,道协与祖庭的规矩摆著,无传度、授籙凭证的,確实不便邀入观中歇脚,还望道友海涵。”
    “自然懂规矩,不敢叨扰。”
    姜槐頷首,带著笑意,无半分不快,又趁此机会好奇追问,
    “方才正好瞧见诸位从岛上下来,不知这是要往何处去?”
    这个並非什么秘密,为首的那位道长哈哈一笑,坦言相告,
    “入冬封岛之后,我们按照以往惯例,会留一小部分在岛上值守,守著三清阁的香火,维护三清阁、吕祖亭等建筑,清理积雪、检查殿宇等。
    大部分会转移到山下的三清观,就在岸边不远,那里取暖、补给更便利,可正常开展早晚课等修行,临近春节时,我们也会在广场上写春联、贴福字、办祈福法会等活动,也会应信眾邀请做小型斋醮。
    还有一部分前往閭山、青岩寺这些周边道观掛单,参访交流。
    最后则是一些家在附近的,就回祖籍探探亲,开春再聚。”
    他又指了指身旁眾人的行囊,笑了笑,
    “我们这批,是往閭山那边掛单的,方才见道友在此驻足观望,故来打个招呼,看看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啊?还有人留在岛上?”
    姜槐闻言吃了一惊。
    刚才听摄影小哥的描述,那岛上和冰窟简直没区別,怎么待的住人?
    “条件是很艰苦。”
    为首的全真道长苦笑摇头,“但必须得有人守著呀,一个是香火不能断,二个是必须要每天巡查建筑有没有损坏,石头建筑会被冻裂的。”
    “留在岛上的师兄师弟们,会提前囤够一冬的炭火、米麵和药品,而且现在有电热毯了,条件比以前好多了。”
    “道友还有什么疑虑?”
    “没有了,多谢道长。”
    “不客气,那么我等便就此別过。”
    “慈悲!”
    双方相互告別。
    一旁的摄像小哥一直没吭声,但他好像看出了一点门道——
    这帮人好像不太待见小姜道长啊!
    虽然没怎么表现出来,还挺客气,但话里话外总觉得有这个意思在,因为在他的世界观里,刚才的对话应该是这样的。
    小姜道长:“我这人虽然看了点书,但是没文凭,今天就是路过你家门口,没有进去打扰的意思。”
    对方应该这样说才是:“你瞅瞅你说的这叫啥话,啥学歷不学歷的,快,进来喝口水歇歇脚。”
    他可不懂什么道协和祖宗的规矩,只知道人都到家门口了,哪有不让进的道理。
    別人也就罢了,这不同道中人吗?
    心中那叫一个不得劲,又看出姜槐好像对上岛很感兴趣,便冷哼一声,
    “不就一个破岛吗,小姜道长你放心,只要你想上,今晚我就给你安排了,真特么见了鬼了!”
    他就是故意说的,声音根本没压低。
    话音一落,就见那几位全真道长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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