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羡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回自己面前的陶碗。
    碗里的蛋羹还剩三分之二,热气正在慢慢变少。
    他沉默了几秒。
    筷子还捏在手里,小勺放在碗边。
    他的目光低垂,看著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蒸蛋。
    陆方池正低头对付一块连著软骨的烤鸡翅,啃得专注。
    边枝枝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目光垂落,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
    就是此刻。
    魏子羡放下右手的小勺,它磕在碗沿,发出“叮”一声。
    他伸出左手,不是惯用的右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推了推自己面前那个陶碗的碗底边缘。
    茶碗蒸被他缓缓推向了桌子中央。
    继续推。
    向著边枝枝的方向。
    陶碗在桌面上移动,碗里的蒸蛋因为晃动而微微震颤,表面的虾仁和白果轻轻摇晃。
    最终,停在了靠近边枝枝那边桌沿的位置,距离她自己的那碗茶碗蒸,只有一掌之隔。
    他收回手,手指蜷缩回来,搁在自己腿上。
    他重新拿起自己的小勺,低下头,舀起碗中剩余的蛋羹,送入口中,安静地咀嚼起来。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仿佛那个碗本就该在那里。
    边枝枝正喝著茶,温热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舒缓。
    眼角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移动了。
    不是光影变幻,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物体,侵入了她视线边缘的领地。
    她放下茶杯,目光下移。
    一个黑陶碗。
    不是她的。
    她的那碗还在原地,表面已无热气。
    这碗是从对面移过来的。
    她抬头看向魏子羡。
    他正低著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著自己碗里最后一点蒸蛋,侧脸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
    她又转向陆方池。
    陆方池刚吐出鸡骨头,一抬头,正对上边枝枝有些茫然的眼神,再顺著她的视线看向桌上多出来的那碗茶碗蒸,又看了看埋头苦吃的魏子羡……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脸上迅速绽放出一个简直可以称之为“灿烂夺目”的笑容。
    他快速地咽下嘴里的食物,用纸巾擦了擦嘴,手肘轻轻碰了碰边枝枝的胳膊,身体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看!我说什么来著!我们小少爷多会疼人!自己爱吃的也要给你!”
    边枝枝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血液瞬间涌上面颊,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幸好包厢灯光暖黄,或许能遮掩一些。
    这份关切,太……越界了。
    它不应该出现在“疗愈师”和“患者”之间。
    尤其是在魏砚秋刚刚用那种冰冷的语气警告过她之后。
    她应该怎么办?
    拒绝?
    说“谢谢少爷,我不需要,您自己吃吧”?
    那会不会打击到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用这种方式表达的关心?
    会不会让他觉得难堪,让刚刚建立起的一点温情和默契瞬间崩塌?
    接受?
    那岂不是默许了这种超越界限的互动?
    岂不是在魏砚秋的眼皮底下,踏出了危险的一步?
    万一被知道……
    她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手心冒汗,指尖发麻。
    她能感觉到陆方池看好戏的目光,
    也能感觉到魏子羡那一丝期待和紧张。
    他在等她的反应。
    这个认知让边枝枝更加心乱如麻。
    时间在蜜色的光线里变得粘稠。
    包厢里只有纸灯笼里灯泡发出的轻微嗡嗡声,窗外遥远城市的流光。
    陆方池的嘴角越咧越开。
    魏子羡勺中的蛋羹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边枝枝垂下眼帘,看向那只被推过来的黑陶碗。
    她拿起自己乾净的陶勺。
    她探身,从那只碗靠近自己这一侧的边缘,舀了刚好够一口的量。
    她將那一勺蒸蛋送进嘴里。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碗沿,看向魏子羡。
    他已经停下了动作,虽然没有抬头,但整个身体呈现出倾听的姿態。
    “谢谢少爷,很美味。”
    她没有说更多。
    就像一个普通朋友,接受了对方分享过来的食物,自然而然地道谢。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喝自己杯中已半凉的茶。
    魏子羡听到她的话,身体似乎也放鬆了一点点。
    他继续吃完自己碗里剩下的食物,动作恢復了之前的节奏。
    但耳根的那抹红晕,却悄悄加深了,在暖黄的光线下,像淡淡的胭脂。
    陆方池拿起清酒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仰头喝下时,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仿佛目睹了世间最值得庆祝的奇蹟。
    看著对面一个埋头掩饰,一个强装镇定的两个人,曖昧的氛围在他们周身縈绕。
    回程的车上,魏子羡明显疲惫了许多。
    一上车,他就靠在了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身体放鬆下来,不再像来时那样紧绷如弓。
    头偏向车窗一侧,但车身转弯时,惯性让他慢慢滑向另一边,最终额头轻轻抵在了边枝枝的肩头。
    他没有醒,呼吸变得深长均匀,额前碎发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做到了。
    他看了一场电影,在陌生的餐厅吃了饭,见到了很多陌生人,经歷了声音和光影的轰炸,他没有崩溃,他甚至感觉不坏。
    很快就睡著了。
    边枝枝坐在他旁边,看著他沉睡中的侧脸,僵直著肩膀,承受著那一点重量。
    车窗外,路灯的光斑规律地掠过。
    一道亮,一道暗,交替打在魏子羡沉睡的侧脸上。
    而她的心,却在持续下坠。
    今晚魏子羡的表现堪称惊喜,甚至可以说是突破。
    他正在好起来,正在尝试走出那座自闭的堡垒,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接触这个世界。
    但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
    因为魏砚秋要的,是一个真正独立的弟弟。
    而不是一个被她边枝枝牵著鼻子走的人。
    她推动魏子羡走向“正常”的人,很可能因为推动得太“成功”,而成为魏砚秋眼中需要被警惕,甚至被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尤其是,当这种推动,掺杂了越来越多无法言说的情感纠葛时。
    今晚那碗被推过来的茶碗蒸,那掩藏在平静下的关切。
    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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