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魏宅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宅子里大部分窗户都暗著,只有门厅和走廊还亮著灯,在深秋的夜色里,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让边枝枝意外的是,魏砚秋竟然还没睡。
    她等在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开了一盏落地阅读灯。
    她坐在灯旁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著一本书,但书页很久没有翻动。
    听到车声,她合上书,站起身。
    看到他们平安回来,她脸上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一切顺利吗?”
    她问的是边枝枝,目光却第一时间看向站在边枝枝身旁半睡半醒的魏子羡。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仔细逡巡。
    “很顺利,魏总。”边枝枝轻声匯报,扶了扶魏子羡,让他站稳些。
    “少爷適应得比预想中好。电影看完了,晚餐也用得不错。现在只是累了。”
    魏砚秋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魏子羡的脸色,確实除了疲惫,没有其他痕跡。
    相反,他的眉宇间甚至有鬆懈的平静。
    她点了点头,对边枝枝说。
    “辛苦了。送他回房休息吧。你也早点休息。”
    “是。”
    边枝枝和轻声赶来的佣人一起,半扶半架地將魏子羡送回二楼臥室。
    帮他脱掉外套和鞋子,看著他躺进被子里,几乎是沾枕即睡。
    站在他床边,看著他的睡顏,边枝枝一直强撑著的骨架,才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晃动了一下。
    累。
    身心俱疲。
    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那种每走一步都要在职业道德与人性本能,在安全界限与情感真实之间反覆权衡撕扯的消耗。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於,只剩下她自己。
    可以卸下所有观察者的冷静,所有引导者的从容,所有应对魏砚秋时的谨慎。
    疲惫如黑色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没过胸口,扼住喉咙。
    她滑坐到地板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將脸埋进臂弯里。
    有什么东西,確实开始失控了。
    而她,似乎无力阻止。
    那场电影过后的第二天,魏子羡醒得比平常早。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臥室笼罩在一片青灰下。
    他平躺在床中央,眼睛望著天花板。
    但此刻,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虚假的星空,而是大银幕上流动的光影,以及那只被握过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触感,温暖却不过分用力,在他颤抖时稳稳地托住,在他攥拳时轻轻揉开指骨。
    带著脉搏的跳动,透过皮肤传来,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渐渐同频。
    魏子羡抬起右手,在昏暗里盯著自己的手掌。
    他试著回忆那个握法。
    先是手指被包裹,然后拇指轻轻按在他的虎口,其余四指扣住他的手背。
    不松不紧的力度,明明应该很舒服,但魏子羡还是被自己给肉麻到了。
    鬆开手,心里希望边枝枝能再次那样握著自己。
    清晨的思绪总是跳转得特別快,他忽然想起电影里有个画面。
    男主角在暴雨中奔跑,雨水打湿衬衫,紧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银幕的光映在边枝枝的侧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当男主角终於拥抱住女主角时,他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吸气声。
    她是在为电影里的人难过吗?她的共情能力这么强,所以才会对他这么好吗?
    魏子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是他熟悉了十年的气味。
    可今天,这气味里似乎混进了一点別的什么。
    洗髮水?还是香水?他不知道。
    那味道很淡,只有在她偶尔倾身时,才会短暂地飘过来,又很快消散在风里。
    但他记得。
    记得太清楚。
    早餐时间是七点半。
    魏子羡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下楼时,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
    李管家站在窗边,正在调整窗帘,让晨光以不刺眼的角度斜射进来,在柚木地板上切出一块菱形。
    “少爷早。”李管家转身,微微頷首。
    魏子羡点了点头。
    这是他近几个月才恢復的礼节性动作。
    之前他连视线接触都儘量避免。
    他在固定的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落地窗外延伸出去的露台,露台外是层层叠叠的山林,秋天的顏色正在慢慢浸染,绿里夹著黄,黄里透著红,像打翻的调色盘。
    女佣端来早餐,蔬菜粥,虾饺,一小碟焯水的西兰花,还有一杯豆浆。
    魏子羡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之前,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餐厅门口。
    往常这个时间,边枝枝应该已经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了。
    她会安静地吃自己的那份早餐,偶尔和他聊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果他没回应,她也不会继续,只是自然地转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山。
    但今天,那个位置是空的。
    粥的热气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维持著举勺子的姿势,直到热气散尽,粥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膜。
    “边小姐在书房整理本周的疗愈计划。”
    李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让您先用餐,不用等。”
    魏子羡垂下眼,把已经微凉的粥送进嘴里。
    米粒煮得恰到好处,但他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口腔里一片木然。
    他慢慢地咀嚼,吞咽,视线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
    深红色的绒面椅垫,靠背上雕著繁复的缠枝花纹,椅面平整,没有坐过的痕跡。
    她不在。
    不是疼痛,不是噁心,而是空。
    好像本该在那里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儘管她只是迟到,儘管她一会儿就会出现,但这种“她不在本该在的位置”的感觉,还是让他感到不適。
    魏子羡吃完最后一口粥。
    他忽然想起电影里有个类似的音效。
    是玻璃杯放在大理石檯面上的声音。
    男主角在深夜的酒吧,把威士忌杯重重一放,然后对酒保说:“再来一杯。”
    那时,边枝枝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的右手原本鬆鬆地搭在扶手上,在玻璃杯发出声音的瞬间,食指轻轻向掌心勾了勾,但下一秒,那根手指又舒展开,恢復放鬆的姿態。
    她在紧张。
    而他,在那一刻,竟然產生了一种荒唐的念头。
    如果发出那个声音的是他,她会不会也有反应?
    会不会也为他的情绪波动,而有那样的反应?
    “少爷,还需要添粥吗?”女佣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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