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雨依旧滂沱。
    边枝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意识像是漂浮在身体之外,在昏暗的走廊里移动,上楼梯,开门,进屋,关门。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那根一直死死绷著的弦,终於“啪”一声,断了。
    她没有开灯。
    房间昏暗,只有窗外灰白的天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渗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雨声更大了,哗哗地衝击著窗玻璃,像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拍打,想要闯进来,將她连同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一起淹没。
    背靠著冰凉的门板,她慢慢滑坐下去。
    眼泪也流不出来,眼眶乾涩灼痛。
    魏砚秋优雅从容的表象下,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
    不是合同,不是薪酬,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为你好。
    她擅长用他人最珍视对东西来作要挟。
    边枝枝不能倒向任何一边。
    倒向魏子羡,钢丝会断,她和她的家人会一起坠入深渊。
    倒向魏砚秋,意味著亲手斩断与魏子羡之间那些刚刚萌芽的连接。
    她只能站在原地,在越来越剧烈的风中,摇摇欲坠,感受著钢丝切割脚心的疼痛,感受著两边力量无情的撕扯,感受著自己从內到外,一点点被撕裂的剧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所有的神经都麻木了。
    她维持著蜷缩的姿势,脸埋在膝盖里,眼睛睁著,看著眼前一片浓稠的黑暗。
    雨声依旧,但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现一些画面。
    每一帧画面,都在提醒她,她成功了。
    成功让他打开心防,成功让他產生依恋,成功让他离不开她。
    也成功地將自己,置於了这万劫不復的境地。
    她该认命。
    该像魏砚秋要求的那样。
    可是……
    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挣扎,在嘶喊。
    那魏子羡呢?
    他刚刚开始尝试信任这个世界,尝试信任一个人。
    如果她现在抽身,用冷漠的將他推开,用行动告诉他。
    看,我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我只是拿钱办事,我对你的所有好,都只是工作。
    他会怎么样?
    会像王医生说的那样,遭受“严重的二次创伤”,退回那个更封闭的壳里吗?
    还是会恨她?
    恨她的欺骗,恨她的背叛,恨她给了他一点点光,又亲手掐灭?
    这个念头狠狠捅进边枝枝的心窝,让她几乎晕厥的剧痛。
    她不能。
    她不能那样对魏子羡。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
    父母的安危,魏砚秋的警告,言犹在耳。
    她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要么斩断所有牵连,保住父母,也保住自己这份报酬丰厚的工作。
    要么,放任自己心里那些疯长的野草,冒著全家被拖入地狱的风险,去回应魏子羡那份危险的依赖,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被魏砚秋像清理垃圾一样清理掉,连带著她的父母,一起万劫不復。
    没有第三条路。
    这是一道单选题,答案早已註定,残酷得不容置疑。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
    从倾盆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边枝枝终於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泪痕,眼睛乾涩红肿,但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她扶著墙壁,慢慢地站起来。
    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刺痛,她踉蹌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衣柜,才勉强站稳。
    她走到浴室,没有开灯,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出来。
    她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那个苍白如鬼的影子。
    “记住你的身份。”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
    她一遍遍地重复,像在进行一场自我凌迟的仪式。
    从今往后,她的心里,只能是一片荒原。
    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她的父母,才能活下去。
    边枝枝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乾脸。
    她转身,走出浴室,没有再看镜子一眼。
    雨已经完全停了。
    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著远山的轮廓。
    庭院里积了水,倒映著灰白的天光,一片片,亮得刺眼,又空洞得令人心慌。
    那些针叶上掛著水珠,偶尔滴落,在积水里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边枝枝看著那些涟漪,看了很久。
    *
    边枝枝坐在长桌尽头的高背椅上,面前摊开著下周的疗愈计划表。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太久,洇开一小团墨跡。
    她已经这样发呆五分钟了。
    从书房出来的那天起,她就像被抽走了某种灵魂的支撑物。
    每天照常醒来,照常洗漱,照常来到活动室。
    她的身体在执行著既定的程序,可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
    死在那场秋雨里,死在魏砚秋那句温柔的威胁里,死在她不得不亲手埋葬的悸动里。
    她还是会准备材料,还是会说话,还是会笑。
    只是那些话都变成了计算过的台词,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排练过三遍才敢出口。
    笑容变成了肌肉记忆,嘴角该上扬多少度,眼睛该弯到什么弧度,她都对著镜子练过。
    练到脸发僵,练到连自己都相信,这就是她本来的样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躯壳里面,已经空了。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壁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魏子羡坐在窗边的沙发里,怀里的书摊开著,书页停在他看不进去的那一页。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一页都没有翻动。
    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余光却锁在几米外那个身影上。
    她僵直的背脊,她微微低垂的颈项,她握著笔却迟迟不落的手指。
    他知道。
    知道姐姐那天把她叫去书房说了什么。
    那天傍晚,他站在二楼走廊的拐角,看见边枝枝从书房出来时苍白的脸,看见她扶著墙壁几乎站立不稳的样子,看见她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的过程。
    他知道那些佣人间窃窃私语的流言如何被李管家悄然压下去。
    前天早餐时,他听见厨房方向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可等他走过去,所有人都立刻噤声,低头做著手里的活计,不再言语。
    他知道边枝枝这几天夜里回房的时间越来越晚。
    前天是九点二十,昨天是九点四十,今天呢?她会拖到几点?
    她寧愿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对著那些疗愈材料发呆,也不愿早点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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