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的伐木点,下午三点半。
    惨白的阳光透过交错的枯死树冠,勉强在雪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原本应该隨著时间推移而渐渐柔和的日照,在此刻却透著一股肃杀的冷意。气温已经逼近了零下二十度,每一次呼吸都能在空气中留下一团浓烈的白雾,隨后迅速凝结成冰晶,扑簌簌地坠落。
    李强瘫坐在雪坑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那双戴著厚重防寒手套的手,此刻正无力地垂在身侧,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在他的面前,是一架重达两百斤的、由变异榆木紧急拼凑而成的重型雪橇。
    而在雪橇的旁边,堆积著如同小山一般、散发著刺鼻松脂气味的变异红松原木。那是他们这二十几个精锐猎人,耗费了整整两个小时,用崩刃的斧头和卡链的油锯,硬生生从这片被“吸热蓝草”冻透的死林子里砍伐下来的燃料。
    整整两吨。
    这不仅仅是木头,这是长安一號示范区温室里那些灵麦幼苗的命,是整个基地几万人不用在零下十度的冰窖里熬冬天的希望。
    然而,这份沉甸甸的希望,此刻却变成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死结。
    张大军蹲在雪橇的前端,用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工兵铲,狠狠地凿了一下雪橇底部的木质滑轨,又踢了踢滑轨下方那被压得极其瓷实的冰雪层。
    “不行。”
    老兵的声音乾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大军叔,怎么就不行了?咱们二十號人,加上这头大牲口,难道还拉不动这两吨木头?大不了咱们在前面死命拉!”李强红著眼睛,指著那堆木材,声音里带著强烈的不甘。
    “你懂个屁!”
    张大军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李强的领子,將他拉到雪橇底部:“你自己看!摸摸这滑轨的底子!”
    李强被迫蹲下,摘下右手手套,强忍著刺骨的寒意,摸向了雪橇的木质滑轨与雪面接触的地方。
    入手的瞬间,李强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光滑,也没有雪地的鬆软。
    他摸到了一层坚硬无比的、如同强力胶水般死死黏合在一起的冰层!
    “这叫『融冻粘连』,”张大军甩开李强,咬著牙解释道,“这变异榆木虽然硬,但它的导热係数和表面的摩擦係数,根本不適合做雪地滑轨。两百斤的空车在雪上拖,摩擦生热,会让接触面的冰雪瞬间融化成极薄的水膜。但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下,这层水膜在零点几秒內就会重新冻结!”
    “等於说,这雪橇只要稍微一停,或者走得慢一点,它的滑轨就会和底下的冰层死死地焊在一起!现在只是一辆空车,我们还能靠蛮力把它硬生生『拽』开冰面。如果上面压上两吨的木头……”
    张大军指著那头已经瘫倒在雪地里、口吐白沫的变异驼鹿:“別说它,就算是辆坦克的履带,在这种压强和粘连效应下,也得在原地打滑空转!强行拉?要么绳子断,要么这头鹿的腿骨被当场別断!”
    物理法则,在这个冰天雪地的荒野里,展现出了它最冷酷、最不容抗拒的一面。
    没有减阻涂层,没有高分子合成材料的滑板,仅靠几根原始的木头,在极寒深雪中拖拽重物,根本就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孤狼一直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那部特製的长距离军用电台。
    他按下了通话键。
    “呼叫指挥中心……这里是鹰眼……请求王教授接入……”孤狼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往的锐利,只剩下一丝苦涩。
    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过后,王崇安那沉稳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我是王崇安。孤狼,情况怎么样?装车了吗?”
    孤狼深吸了一口气,將眼前的物理困境、雪橇滑轨的致命缺陷,以及那头变异驼鹿已经濒临崩溃的身体状態,毫无保留、极其客观地匯报了一遍。
    电台那头,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所有人都能想像到,此刻坐在温暖如春的地下指挥中心里的王崇安,正面临著怎样痛苦的战略抉择。
    锅炉房的“金砖”只够烧不到二十天。如果不把这批木头运回去,温室里的麦子就会面临断供冻死的风险。
    但在物理极限面前,人定胜天只是一句空话。
    “……放弃木材。”
    当王崇安的声音再次从电台里传出时,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铁锤,冷硬,决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老!”李强忍不住对著电台大吼出声,“这可是两吨木头啊!我们兄弟们拼了半条命,虎口都震裂了才砍下来的!就这么扔了?那温室的麦子怎么办?大家挨冻怎么办?”
    “闭嘴!执行命令!”
    王崇安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电台的电流音:“木头扔了,以后还能想办法再砍、再运!但那头鹿,是我们目前在这个该死的冰河期里,唯一验证可行的『生物引擎』!它如果今天死在外面,我们整个冬天的物流规划就全盘崩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空车带它回来,保住它的命是第一要务!只要它活著,只要它適应了挽具,材料和工艺的问题我们可以回基地慢慢解决!”
    “明白了吗?!”
    孤狼紧紧握著对讲机,指关节泛白。他看了一眼那堆高高的红松原木,又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巨兽。
    理智告诉他,王崇安的决策是无比正確的。这就是慈不掌兵,这就是战略管理者的定力——绝不能为了已经付出的沉没成本,而搭上最核心的战略资產。
    “明白。放弃装载。保住目標生物。”孤狼沉声回復,隨即切断了通讯。
    他转过身,看著周围那些红著眼眶、满脸憋屈和不甘的猎人们。这些汉子在面对变异野兽时没有退缩,但在面对这残酷的取捨时,却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都听到了?卸载。空车回去。”孤狼下达了命令。
    “妈的……”李强狠狠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落了一大片积雪。他別过头去,不愿再看那堆木头一眼。
    然而,想要撤退,也绝非易事。
    “周顾问!大军叔!你们快来看看!它不对劲!”
    负责看护变异驼鹿的医疗兵突然发出了惊恐的喊声。
    周逸和张大军立刻冲了过去。
    情况糟糕到了极点。
    那头重达一吨的变异驼鹿,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臥在雪坑里。它的四条长腿僵硬得如同四根倒插在雪地里的枯木,肌肉紧绷到了极点,在皮毛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痉挛状態。
    它的鼻孔里喷出的不再是浓烈的白雾,而是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粗气。原本油亮的皮毛上,凝结著一层厚厚的白霜——那是它之前因为极度惊恐和发力而出的“白毛汗”,此刻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彻底结成了冰甲。
    “是应激性肌肉僵直……捕获肌病全面爆发了。”
    周逸半跪在雪地里,甚至顾不上雪水的冰冷,將手直接贴在驼鹿那粗壮的大腿根部。
    入手处,坚硬如铁,冰冷刺骨。
    “大量的乳酸在它的肌肉纤维里堆积,因为外界气温太低,血管严重收缩,这些乳酸根本代谢不出去,”周逸的脸色异常凝重,“它的肌肉正在发生溶解。如果不马上让它的肌肉放鬆下来,促进血液循环,只要它再试图站起来一次,它的腿部肌腱就会瞬间崩断!甚至大量坏死的细胞毒素回流心臟,会导致急性心衰!”
    “那怎么办?给它打针?”李强焦急地问。
    “没有药能瞬间排酸,”林兰的声音通过周逸的耳机传来,她一直在后方监听著生命体徵数据,“必须进行深层物理排酸,配合局部保温,强行扩张它的毛细血管。”
    “说人话!”孤狼吼道。
    “给它做按摩!用热水袋敷!”周逸大声翻译了林兰的指令。
    给一头一吨重的野生怪物做按摩?
    如果在平时,这听起来简直是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但此刻,这是这头巨兽唯一的生路。
    “把所有的战术热水袋都拿出来!”张大军第一个反应过来,衝著队员们大喊。
    那是他们出发前,为了防备队员出现严重失温而准备的应急物资,里面装的是化学发热剂,揉搓后能保持两小时的五十度高温。每个人只配发了一个,是真正的保命底牌。
    “都拿出来!给它垫上!”
    没有丝毫犹豫,猎人们纷纷从贴身的內兜里掏出那些宝贵的热水袋,用力揉搓激活后,小心翼翼地塞进驼鹿那僵硬的大腿內侧、腹股沟以及脖颈的动脉处。
    “上手!揉!”
    张大军带头,脱下了厚重的防寒手套,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战术手套。他半跪在雪地里,將双手死死地按在驼鹿那如同岩石般坚硬的后腿肌肉上。
    “顺著肌肉的纹理,往下推!用力!要把那些淤结的硬块给推散!”
    李强、孤狼,以及另外三名最强壮的队员,也纷纷扑了上去。
    这是一幅极其震撼、又充满了卑微与无奈的画面。
    这些曾经在训练场上发誓要斩杀荒野怪兽的骄傲猎人们,此刻却像是一群最卑微的僕人,跪在冰天雪地里,用自己冻得通红、甚至开裂的双手,隔著那层刺人的粗糙皮毛,拼尽全身力气地给一头野兽进行著深层肌肉推拿。
    “嘿……哈……”
    粗重的喘息声在雪地里此起彼伏。
    这活儿比砍树还要累。变异驼鹿的肌肉密度太大了,想要隔著厚厚的皮脂层將力道渗透进去,推散那些堆积的乳酸,需要极其恐怖的指力和臂力。
    李强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快要折断了。他每一次用力按下,都能感觉到手套下的指甲在向肉里抠。那浓烈的、带著酸腐味的野兽体味直衝鼻腔,熏得他几欲作呕。寒风夹杂著雪粒打在他的脸上,融化后又结成冰,让他的脸颊失去了知觉。
    但他不敢停。
    他能感觉到,手掌下的那块“铁板”,在热水袋和他们疯狂的揉搓下,正在產生极其微弱的软化。
    周逸也没有閒著。
    他盘腿坐在驼鹿的头部,双手贴著它那巨大的鹿角根部。他闭著眼睛,脸色惨白,丹田內那点可怜的灵气被他一丝一缕地抽离出来,化作最温和的生命磁场,源源不断地注入驼鹿的神经中枢。
    他在用自己的修为,强行稳住这头巨兽那濒临崩溃的心跳。
    这是跨越物种的艰难磨合。没有浪漫的灵魂契约,只有为了活下去而进行的、最原始的肉体压榨与能量置换。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
    “哞……”
    一声极其低沉、沙哑,但终於带上了一丝活力的呻吟,从驼鹿的胸腔里传了出来。
    它那原本僵直的四条长腿,极其缓慢地弯曲了一下。覆盖在皮毛上的冰霜,在几名壮汉的体温和热水袋的烘烤下,化作了一层水汽蒸腾而起。
    “有门儿了!肌肉鬆了!”张大军惊喜地喊道。他那一双手已经在剧烈的摩擦中肿胀不堪,但他却咧开嘴笑了。
    驼鹿艰难地睁开了那双被眼罩遮挡了一半的眼睛。它感受到了腿部传来的酸痛,但也感受到了那种濒死感正在消退。
    它晃了晃巨大的头颅,前蹄在雪地里刨了两下。
    “退后!让它自己起!”
    张大军大喝一声,眾人迅速撤离到安全距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头承载著整个基地物流希望的巨兽,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前腿发力,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地、如同喝醉酒的汉子一般,终於重新站立在了雪地上。
    虽然它的四肢还在微微发抖,虽然它的眼神依然透著极度的萎靡,但它终究是站起来了。
    “活过来了……”李强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看著那站立的巨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感觉自己刚刚经歷了一场比杀野猪还要累十倍的战斗。
    “准备撤离,”孤狼看了一眼天色,原本就昏暗的森林里,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暗吞噬。
    “空车走。”孤狼咬了咬牙,下达了命令。
    “等等。”
    就在这时,张大军却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那堆如同小山般的变异红松原木前。
    这位经歷过无数生死考验的老兵,眼中闪过一丝固执与倔强。
    “不能空车走。”
    张大军弯下腰,在木材堆里挑选了一根最细的、大约只有十几厘米粗、一百公斤左右的红松树干。
    他招呼著李强:“过来,帮把手。把这根木头绑在雪橇上。”
    “大军叔,王教授说了放弃木材保命要紧啊!它现在这状態,多一百斤都可能压死它!”李强急了。
    “它压不死。它现在缺的不是体力,是適应力,”张大军的语气坚决,手里已经拿著铁线藤开始捆绑,“第一,贼不走空。咱们二十多个大老爷们,拼了半条命出来,空著手回去?这帮小子的心气儿就全散了!这口气一旦泄了,以后遇到困难,他们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
    “第二,”张大军转头看向孤狼,“我们必须测试。空车滑轨会和冰面粘连,那加了一百公斤的重量后呢?摩擦力会变大,但压强也会增加。我们必须收集这不同负重下的滑行数据。如果今天空手回去,明天机械厂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改底盘!”
    孤狼看著张大军那布满风霜和血痕的脸,沉默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
    “绑紧点。就这一根。”
    一根一百公斤的木头,对於这架庞大的重型雪橇来说,显得孤零零的,极其可笑。
    但它却像是一座精神的丰碑,被死死地绑在了雪橇的正中央。
    这是人类向这片残酷荒野做出的最后一点倔强。我们可以妥协,可以放弃两吨的木材,但我们绝不空手而归。
    “走!”
    周逸再次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手里拿著最后一点融化的盐水。
    驼鹿感受到了身后雪橇重量的增加。那根绑在木头上的牵引绳,再次勒紧了它的前胸。
    它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躯,但在周逸磁场的安抚和张大军极其轻柔的牵引下,它终於屈服於这沉重的现实。
    “嘎吱……嘎吱……”
    沉闷的木质滑轨摩擦冰雪的声音,再次在寂静的森林中响起。
    这一次,声音更加沉重,更加滯涩。
    但这头步履蹣跚的巨兽,终究是拖著那架载著一根木头的雪橇,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地迈开了返回的脚步。
    ……
    然而,真正的考验,往往在人们以为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时,才会悄然降临。
    下午五点半。
    太阳那最后一丝惨白的余暉,被西边的山脊线彻底吞没。
    光线几乎是在十分钟內被完全抽离。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一般,迅速淹没了整片森林。
    伴隨著黑暗而来的,是温度的第二次断崖式暴跌。
    “滴……滴……”
    走在最前面的孤狼,听到了肩膀上战术手电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报警声。
    那是一种让人心生绝望的声音。
    在零下三十度的极端低温下,即便他们一直把备用电池贴身捂在怀里,但电池內部的化学活性依然被这恐怖的严寒彻底冻结了。
    “啪。”
    孤狼的肩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紧接著,仿佛是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
    “我的也灭了。”
    “我这边的也是……”
    李强、张大军……所有队员的照明设备,在短短五分钟內,全部因为低温掉电而宣告罢工。
    世界,陷入了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没有灯光。只有风雪在树林间呼啸穿梭,发出如同无数厉鬼哭嚎般的尖啸声。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是被无数把细小的砂纸在打磨皮肤。
    在这种绝对的黑暗中,人类引以为傲的视觉被彻底剥夺。
    恐慌,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不可遏制地在每个人的心底蔓延。
    “稳住!都別慌!”
    张大军在黑暗中大吼,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风雪撕碎,“不要乱动!保持阵型!拉紧牵引绳,千万別让鹿受惊!”
    李强死死地攥著手里的绳子,他的双眼努力地睁大,试图在黑暗中捕捉一丝光亮,但看到的只有令人绝望的虚无。
    他感觉自己的睫毛已经被彻底冻住了,上下眼皮粘连在一起,每眨一下眼睛都生疼。
    没有光,他们连脚下的路在哪里都不知道。前方是一个雪坑,还是一根倒木?如果是平地还好,一旦踩空,在带著几百斤重物的情况下,整个人都会被拖倒甚至被雪橇碾压。
    “方向……我们迷失方向了。”
    孤狼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透著一股深深的凝重,“电子罗盘早就废了。现在连树木的轮廓都看不见。”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绝望,以为要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摸黑等死的时候。
    “闭上眼睛,低头看树干的根部。”
    周逸那始终平稳、带著一丝奇异安定感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眾人下意识地低下头。
    在他们已经適应了黑暗的视线中,在道路两旁那些粗大的变异树干离地一米左右的位置上。
    隱隱约约地,闪烁著几个极其微弱的、犹如夏夜萤火虫般的黄绿色光斑。
    那是他们来时,用喷漆喷下的萤光路標!
    虽然在白天的强光下,这些萤光漆显得毫不起眼。虽然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它们的化学发光反应被极大地抑制,光芒微弱得几乎隨时会熄灭。
    但在这种绝对的黑暗里,这微弱的绿光,却成了指引他们跨越生死鸿沟的唯一灯塔。
    “找到了……路標还在!”李强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顺著光点走!慢慢走!一步一步蹚著走!”张大军立刻下达了指令。
    队伍再次蠕动了起来。
    这绝对是一场比之前任何一次战斗都要折磨人的行军。
    因为看不清脚下,前面的孤狼和周逸必须用工兵铲一点点地探路。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铲子敲实前方的积雪,確认没有暗沟,才能让后面的驼鹿跟上。
    他们的动作变得像殭尸一样机械、迟缓。
    寒冷正在一点点地剥夺他们的感知。李强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走在雪地上,还是飘在半空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拉著手里的绳子,跟著前面那个模糊的身影,机械地向前迈步。
    脑子里已经无法进行任何复杂的思考。什么“燃料危机”,什么“文明復兴”,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遥远和可笑。
    现在,他们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迈出下一步,然后,活下去。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
    就在李强觉得自己的意识即將彻底模糊,身体已经处於失温濒死的边缘,准备就这样倒在雪地里永远睡去的时候。
    “嗡…………嗡…………”
    一种极其低频的、充满著工业秩序感的震动声,穿透了狂暴的风雪,穿透了茂密的树林,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是如此的沉闷,却又如此的稳定。它不像风声那么杂乱,也不像兽吼那么狂野。
    那是前哨站环境调节塔发出的次声波驱逐频段!
    李强猛地抬起头,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在前方大约五百米的黑暗中,透过漫天飞舞的雪幕,他看到了一点昏黄色的、在风中摇曳不定的灯光。
    那是用废旧汽车发电机和变异竹片拼凑出来的风车,发出的那一点“脏电”点亮的灯泡。
    它微弱得像是一颗隨时会被吹灭的烛火。
    但在此刻,在那六个快要冻僵的人类眼中,它比太阳还要耀眼。
    “听见了吗……”张大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用砂纸摩擦玻璃,但里面却透著一股不可遏制的狂喜。
    “哨站……我们到了……”
    “听见了……”孤狼咬著牙,把牵引绳在手臂上又死死地绕了一圈,借著最后一点意志力,拉直了身体,“別停!一口气衝过去!”
    那头同样已经筋疲力尽、浑身掛满冰柱的变异驼鹿,似乎也感受到了前方那股虽然嘈杂但却代表著“安全”和“避风港”的气息。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主动加快了步伐。
    “嘎吱……嘎吱……”
    木製雪橇在冰面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那根被死死绑在上面的一百公斤变异红松原木,仿佛是他们带回来的最珍贵的战利品。
    队伍跌跌撞撞地,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终於跨过了那道看不见的次声波防线。
    “开门!快开门!!!”
    当他们出现在前哨站那微弱的灯光下时。
    驻守在木排墙上的陈虎和小吴,看著这群浑身被冰雪覆盖、眉毛鬍子结满冰碴、拖著一头庞大巨兽和一架沉重雪橇的人类,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快!毯子!热水!医疗组!”
    厚重的木门被迅速拉开。
    队伍步履蹣跚地走进了前哨站的院子。
    当那扇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將狂暴的风雪和无尽的黑暗彻底隔绝在门外的那一刻。
    “噹啷。”
    李强终於鬆开了那双已经僵死成爪状的手。牵引绳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了一块相对乾燥的帆布上。
    他看著头顶那个虽然漏风、但却挡住了暴雪的废弃加油站顶棚,看著陈虎拿著热气腾腾的军用水壶衝过来。
    李强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军叔……”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咱们……把这畜生……弄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双眼一闭,彻底昏死了过去。
    院子里乱作一团。
    陈虎等人手忙脚乱地用毛毯裹住这些快要冻僵的猎人,將滚烫的红糖姜水一点点灌进他们的嘴里。
    而那头变异驼鹿,在失去了牵引和逼迫后,也直接前腿一软,“轰通”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再也不肯动弹分毫。
    雪橇停在旁边,上面那唯一的一根红松原木,在微弱的灯光下泛著冰冷的暗红色光泽。
    周逸靠在发电机房那因为震动而微微发热的墙壁上,脸色惨白,眼神却深邃异常。
    他看著这满院子的狼藉,看著这群拿命拼回来的一丁点“收穫”。
    他知道,这只是一次极其惨烈的惨胜。
    他们没有运回几吨木材,燃料危机依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整个长安基地的头顶。
    那架木製雪橇的底盘设计已经被证明在深雪和极寒中是彻底失败的,他们必须在短时间內找到解决摩擦力和粘连效应的工程学方案。
    而这头好不容易抓回来的巨兽,虽然勉强走完了这四公里,但它依然是一颗隨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如何安全地饲养它,如何让它在下一次心甘情愿地拉起满载的重物,依然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巨大难题。
    技术上的死结、物理法则的禁錮、以及生物野性的难驯。
    这三大难关,依然死死地勒在所有人的脖子上。
    “明天……”周逸闭上眼睛,感受著发电机传来的微弱热量,“明天,才是真正的难关啊。”
    在这座风雪交加的孤岛前哨站里,属於人类与这片变异荒野的较量,才刚刚拉开最残酷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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