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脚下,黑风口。
    赵无忌的人头,被装在一个盛满了石灰的木匣子里。那双眼睛还睁著,灰濛濛的,似乎在嘲笑这个荒诞的结局。
    铁头看了一眼人头,確认无误后,並未感到预想中的狂喜。
    他看著眼前这漫山遍野、正排著队领粥的大晋降兵。足足有两万人。他们扔掉的刀枪堆成了一座铁山,每个人都捧著碗,狼吞虎咽,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麻木。
    “这就是大晋的精锐?”
    铁头嘆了口气,对身边的副將说道:
    “清点人数。跟情报里的数目对一下。”
    半个时辰后,副將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统领,不对劲。”
    “咋了?”
    “人数对不上。”副將压低了声音,“咱们情报里说,赵无忌手里至少还有三万活人。可这投降的加上之前死的,顶天了两万五。还有五千人……不见了。”
    “五千人?”
    铁头眉头一皱。
    “跑了?”
    “不可能。我们在山口布了铁丝网,连只兔子都跑不出去。除非……”
    副將指了指身后那座云雾繚绕、深不见底的大山。
    “除非他们没下来。他们……钻进去了。”
    ……
    太行山腹地,鬼哭岭。
    这里是赵无忌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悬崖峭壁,溶洞密布,传说以前是前朝藏兵的死地。
    此刻,这片死寂的山林里,正潜伏著五千个幽灵。
    他们没有投降。
    领头的是赵无忌的义子,赵疯子。他是个哑巴,也是个天生的杀人机器。
    他看著山下那些为了几碗粥就出卖了大帅的同袍,眼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极致的冷漠。
    他身后这五千人,是大晋最精锐的“死士营”。他们大多是孤儿,从小被赵无忌养大,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復仇。
    赵无忌死了,他们的天塌了。
    天塌了,那就把地也砸穿。
    “呜——”
    赵疯子吹响了一个骨哨。声音低沉,像是夜梟的啼哭。
    五千人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那些复杂的天然溶洞里。他们带走了所有剩余的火药、毒药,还有从附近村庄抢来的乾粮。
    他们不需要活太久。
    他们只需要在死之前,让大凉人流够血。
    ……
    山下,受降仪式正在进行。
    铁头骑在马上,刚要宣布將这些降兵押解去屯田。
    “轰!”
    一声巨响,来自后方的粮草营。
    紧接著,火光冲天。
    “敌袭!敌袭!”
    后方传来悽厉的惨叫声。
    “怎么回事?!”铁头大惊,“降兵都在这儿了,哪来的敌袭?”
    “是……是地底下冒出来的!”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衝过来,“统领!运粮队被袭击了!一群穿著黑衣、脸上画著鬼符的人,从地道里钻出来,见人就砍,扔完火油就跑!咱们的连弩根本打不著他们!”
    “地道战?”
    铁头咬牙切齿。
    这哪是打仗?这是闹鬼!
    ……
    三天后。京城,军机处。
    江鼎和李牧之看著桌上最新的战报,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赵无忌死了,但这太行山,反倒成了禁区。
    那五千“山鬼”,利用地形优势,神出鬼没。今天炸断一座桥,明天烧毁一个粮仓,后天往井里投毒。
    大凉的正规军进了山,就像大象进了瓷器店,有力没处使。大炮轰不到,骑兵跑不开,反而被这帮熟悉地形的“鬼”牵著鼻子走,短短三天,竟然折损了几百个好手。
    “这根刺,扎得深啊。”
    李牧之嘆了口气。
    “如果不拔掉,咱们往西的商路就断了。西山的煤运不出来,河间府的屯田也搞不成。”
    “可是要拔……”李牧之指著那张复杂的山势图,“五千人撒进这八百里太行山,那就是大海捞针。咱们得填进去多少人命?”
    “不能填命。”
    江鼎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那颗赵无忌的人头画像。
    “赵无忌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这股『毒气』还在。”
    “这五千人,是『死士』。他们不想活,只想拉著我们垫背。”
    江鼎站起身,走到窗边。
    “既然是死士,那就不能当人看。”
    “老李,传令下去。”
    “暂停所有的进山清剿行动。”
    “不打了?”李牧之不解。
    “不打了。”
    江鼎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酷。
    “封山。”
    “调集一万民夫,就在太行山的各个出口,给我修碉堡,拉铁丝网,挖深壕。”
    “把这座山,给我彻彻底底地『封死』。”
    “他们不是想当鬼吗?那就让他们在山里当一辈子的鬼。”
    “可是……这需要时间。”李牧之皱眉,“封山是个无底洞,得耗费大量的钱粮和人力。而且只要他们在山里一天,咱们的西线就一天不得安寧。”
    “这就是代价。”
    江鼎转过身,看著那张巨大的大凉版图。
    “大国崛起,哪有那么容易?”
    “咱们吃掉了大晋的肉,现在得把这根最硬的骨头也给消化在肚子里。”
    “耗吧。”
    江鼎的嘴角露出一丝无奈而又坚定的笑。
    “这场仗,恐怕要打上三年五载了。”
    “不过这也正好。”
    “咱们可以腾出手来,好好治治这大凉內部的『虚火』。”
    “外有强敌环伺,咱们的人,才不敢懈怠。”
    大凉的战略,被迫再次调整。
    从速战速决的“灭国战”,转变成了漫长的、痛苦的“治安肃正战”。
    这五千名“山鬼”,虽然成不了大气候,但却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住了大凉西进的脚部,也给这个新生的王朝,带来了长久的阵痛。
    而这,正是江鼎需要的。
    一个不过分强大、但足够让人警醒的敌人,正如最好的磨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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