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开元二年,深秋。
    太行山的封锁线还在拉,每天都有新的碉堡在修。前线的物资消耗像个无底洞,源源不断地吞噬著国库的银子。
    但京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醉仙楼。
    二楼雅间,暖意融融。
    几个穿著大凉新式官服的官员,正围坐在一起。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面圆耳大、总是笑眯眯的中年人,名叫钱通神。他是前朝户部侍郎的侄子,现在是大凉工部营造司的郎中,手里握著修缮碉堡、採购建材的大权。
    他对面,坐著几个满脸諂媚的商人和包工头。
    “钱大人,这批西山的条石,咱们可都是按最高標准送过去的!您看这验收……”
    一个包工头搓著手,桌下悄悄递过去一张轻飘飘的银票。
    一万两,北凉银行本票。
    钱通神没接,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老刘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钱通神慢条斯理地说道。
    “现在上面查得紧。铁统领那个『监察卫』,虽然人没在京城,但他手底下那帮崽子,鼻子比狗还灵。”
    “这张票子,太烫手了。”
    包工头一愣,冷汗下来了。
    “那……那钱大人的意思是……”
    “老刘,咱们现在是一家人。”
    钱通神放下茶杯,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
    “这年头,直接送钱,那是找死。那是给江丞相递刀子。”
    “咱们得玩点雅的。”
    “雅的?”包工头一脸懵。
    “听说,铁统领家里的老娘,这几天腿脚不好?”
    钱通神压低了声音。
    “您要是能送去几根百年的老山参,再请个江南的名医去给老太太瞧瞧……这叫『孝敬』,不叫行贿。”
    “还有,咱们修碉堡用的水泥。”
    钱通神眨了眨眼。
    “公输冶说要七分熟料,三分生料。咱们要是改成六分熟、四分生……谁看得出来?这省下来的那一分利,也就是个『损耗』嘛。”
    “这一进一出,可比这一万两银子实在多了。”
    包工头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雅?这是“蛀”。
    是在不破坏大凉这个新房子外表的情况下,把里面的柱子一点点蛀空。
    ……
    同一时间。监察卫衙门。
    铁头虽然在前线,但他的副指挥使,也是个北凉老兵,名叫赵铁柱。
    赵铁柱今天很烦。
    因为他面前的案头上,摆满了一堆“人情帖”。
    有工部尚书送来的请柬,说是儿子满月请他喝喜酒;有吏部侍郎送来的字画,说是请他鑑赏;甚至还有京城名妓送来的花糕,说是仰慕英雄。
    “这帮孙子,想干什么?”
    赵铁柱把那些帖子扫到地上。
    “想让老子瞎吗?”
    “大人,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旁边的文书小声劝道。
    “他们也就是想让咱们在查帐的时候,稍微『松』那么一点点。”
    “比如说……昨天那个因为倒卖军粮被抓的小校尉,他是兵部侍郎的远房外甥。侍郎大人说了,只要咱们放人,他愿意给咱们监察卫捐一百套新棉衣。”
    赵铁柱的拳头握紧了。
    一百套棉衣。
    前线现在缺的就是棉衣。太行山的风太硬,很多兄弟的手都冻烂了。
    如果放了一个小人物,就能换来兄弟们的暖和……
    这笔买卖,划算吗?
    赵铁柱犹豫了。他在战场上一刀一个不带犹豫的,但在这名利场上,他迷茫了。
    “大人,水至清则无鱼啊。”文书还在耳边吹风,“丞相虽然严,但也得讲人情不是?咱们这也是为了公家……”
    “为了公家?”
    赵铁柱看著那一地的请柬,突然觉得这京城的空气,比战场上的死尸味还难闻。
    ……
    镇国公府。
    江鼎正在看戏。
    不是真戏,是地老鼠送来的情报。
    “哥,监察卫那边……口子鬆了。”
    地老鼠的脸色很难看。
    “赵铁柱这小子,虽然没收钱,但他收了『人情』。这几天,他放了三个人,批了五条条子。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个口子一开……”
    江鼎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手里那杯茶。茶水很清,倒映著他那张平静的脸。
    “鬆了好。”
    江鼎突然说道。
    “鬆了?”地老鼠急了,“哥,这可是咱们的刀把子啊!要是刀锈了,咱们拿什么砍人?”
    “刀太快,容易折。”
    江鼎放下茶杯。
    “赵铁柱是个好兵,但他不是个好官。他不懂人心的弯弯绕。”
    “让他去碰壁吧。”
    “让他被那些所谓的『人情』坑几次,让他看著那些被他放走的小人物最后变成了咬人的大老虎。”
    “只有疼了,他才会明白。”
    江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老鼠。”
    “在。”
    “告诉咱们的人,盯著点。”
    “把那些送礼的、求情的、搞小动作的,全都在小本本上记下来。”
    “我不动他们。”
    “我现在不动,是因为我还在钓鱼。”
    “我要看看,这大凉的官场里,到底有多少人,是披著人皮的狼。”
    “等到太行山的那场雪下大了,冻死几个人的时候……”
    江鼎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咱们再用这些人头,去给前线的將士们……祭旗。”
    这一次,没有血,却比有血更冷。
    大凉的內部,终於开始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而江鼎,正站在裂痕边上,冷眼旁观,等待著补天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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