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冬天,来得比京城早,也比京城毒。
    雪已经没过了膝盖。风颳在脸上,像是有无数把小挫子在挫你的皮肉。
    黑风口前线。
    一队刚刚巡逻回来的北凉士兵,跌跌撞撞地衝进了营地。他们眉毛鬍子上全是白霜,脸冻成了青紫色。
    “快!薑汤!把火烧旺点!”
    铁头大步迎上去,一把扶住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兵。
    这小兵叫虎子,刚满十六,是河间府招的新兵。
    “虎子,咋样?这新发的棉衣暖和不?”
    铁头一边帮他拍打身上的雪,一边笑著问。
    前两天,京城那边送来了一批“加急御寒物资”。说是兵部那位侍郎的外甥为了赎罪“捐”的,一千套特製加厚的棉大衣。
    “统领……”
    虎子哆嗦著,牙齿咔咔作响,连话都说不利索。
    “冷……真冷……这衣服……像是铁做的……贴在身上……吸凉气……”
    “吸凉气?”
    铁头眉头一皱。
    他伸手去摸虎子身上的棉衣。
    面料是新的,甚至还是大凉最新款的黑色斜纹布,看著挺阔气。摸上去也挺厚实,鼓鼓囊囊的。
    但是,手感不对。
    那种厚实,不是棉花那种蓬鬆的、有弹性的厚实。而是一种……死硬死硬的板结感。
    “脱下来。”
    铁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统、统领,脱了就冻死了……”
    “我让你脱下来!”
    铁头一声暴喝,嚇得周围的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也不管虎子愿不愿意,三两下扒下了那件棉衣。然后,他从腰间拔出匕首。
    “嗤啦——!”
    一声裂帛脆响。
    崭新的布料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没有白花花的棉花弹出来。
    掉出来的,是一坨坨灰黑色的、散发著霉味的东西。
    那是烂棉絮,混杂著芦苇盪里的芦花,甚至还有碎布头和沙土。
    为了增加重量,这就些黑心商人往里面掺了沙子!
    沙子吸了雪水,冻成了冰坨子,贴在士兵的肉上。这哪里是棉衣?这就是一件“冰甲”!
    “操你祖宗!!!”
    铁头看著那一地的烂絮,眼珠子瞬间充血,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抓过虎子的手。
    那双手,本来是拿锄头的手,现在冻得全是紫黑色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水。
    “这就是京城送来的衣服?!”
    “这就是那一万两银子换来的『人情』?!”
    铁头咆哮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伤熊。
    他把那件破棉袄狠狠摔在地上,又狠狠地踩了几脚。
    “查!给我查!”
    铁头捡起棉衣领口的一块布標。
    上面盖著两个红戳。
    一个是“工部监製”。
    另一个是“监察卫验讫”。
    那个“监察卫”的戳子,正是他的副手,赵铁柱的私章。
    铁头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半个月前,赵铁柱给他的信里说:“统领放心,京城一切安好。有些小事,俺就替您做主了,只要是为了兄弟们好,稍微通融一下也无妨。”
    这就是通融的结果?
    这就是为了兄弟们好?
    “噗通。”
    铁头跪在雪地里,捧著那堆烂棉花。
    这比赵无忌的冷箭还让他疼。
    这是从背后捅来的刀子,捅刀子的还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统领……虎子他……”
    军医的声音带著哭腔。
    铁头猛地回头。
    担架上,那个刚才还喊冷的十六岁少年,此刻已经不抖了。他的眼睛半睁著,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角还掛著一丝冻僵的口水。
    失温而死。
    穿著“新棉衣”,活活冻死在军营里。
    “啊——!!!”
    铁头仰天长啸,那声音悽厉、悲愤,在空旷的山谷里久久迴荡,震落了松枝上的积雪。
    周围的几千名北凉老兵,一个个低著头,死死攥著拳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不怕打仗。他们不怕死。
    但他们受不了这个。
    他们在前线拼命,京城的大老爷们在后面喝兵血、吃人肉。
    “收拾东西。”
    铁头站了起来。
    他没有擦眼泪,脸上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酷。
    “把虎子的尸体,装进棺材,封上冰。”
    “把这件棉衣,也给我带上。”
    副將嚇了一跳:“统领,您要干嘛?前线离不开您啊!”
    “前线?”
    铁头冷笑一声,拔出插在地上的陌刀。
    “这太行山的贼,是明面上的。只要捨得命,早晚能杀完。”
    “但京城里的贼……”
    铁头指了指南方。
    “那是钻在咱们肚子里的蛔虫。不把他们掏出来踩死,这大凉,迟早得被他们吃空了。”
    “备马!”
    “我要回京!”
    “我要带著虎子,去问问哪位赵副统领,去问问那位工部的钱大人……”
    铁头翻身上马,陌刀在夕阳下闪烁著嗜血的寒光。
    “这人血馒头,他们吃得……香不香!”
    ……
    京城,醉仙楼。
    钱通神依然坐在雅间里,怀里搂著美妾,正在那儿听曲儿。
    赵铁柱也在。他有些侷促地喝著闷酒。
    “赵老弟,別愁眉苦脸的。”
    钱通神给他倒了杯酒。
    “那一批棉衣,虽然里子差点,但面子是好的啊。而且工期赶得急,咱们也是没办去。再说了,当兵的皮糙肉厚,冻不坏的。”
    “可是……”赵铁柱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我听说太行山这几天降温了……”
    “降温怕什么?有火烤著呢!”
    钱通神哈哈大笑。
    “来来来,喝酒!今儿个高兴,我刚从南边弄来几个瘦马,待会儿让你挑一个……”
    话音未落。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不像这平时巡逻的禁军,也不像传递公文的驛卒。
    那是一种带著杀气、带著愤怒、如同奔雷一般的撞击声。
    “什么动静?”
    钱通神端著酒杯,走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大街尽头,一骑绝尘而来。
    马上的人,没穿官服,一身铁甲上全是冰碴子。他身后背著一口漆黑的薄皮棺材,手里提著一把长得嚇人的陌刀。
    “那是……”
    钱通神的手一抖,酒杯掉了下去。
    “铁……铁头?!”
    赵铁柱也衝到了窗边。
    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看到那口棺材,还有那双即便隔著老远都能让人感到刺痛的眼睛时。
    他的酒,瞬间醒了。
    “完了。”
    赵铁柱瘫软在地上。
    他知到,报应来了。
    那个他以为可以“通融”一下的小口子,如今已经变成了滔天的洪水,要把这满楼的醉生梦死,全都衝进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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