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打不远处传来,顾天白一听就皱眉——正是不久前朝自己肚皮划了一刀的那位。
    他暗骂一声“偏挑这时候”,目光急扫,一眼瞄见长廊顶上——几段木樑咬合处榫卯交错,刚好卡住一人。
    来不及多想,他蹬一脚栏杆,身子腾空而起,右手直取横欞。谁知斜刺里一只縴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他腰带,猛力一拽,將他整个人拖进屋里。
    顾天白本能肘击,可手肘扬到半空,看清那人面孔,硬生生剎住。
    “你怎……”
    话没出口,嘴已被捂严实,身子也被按在门后,严丝合缝。
    只是两人靠得太近,额头几乎相抵,气息交缠,实在……太近了些。
    少女身上那股子清冽微甜的香,差点让他脑子一空。他狠咬舌尖,逼出几分清醒,这才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良椿覆在自己唇上的手,又故意扭了扭身子,示意她鬆劲。
    良椿这才惊觉失態,脸颊倏地烧起来,窘得指尖发烫,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这般羞怯模样,恰似初春冰裂,枝头乍绽第一朵杏花,乾净又灼人。
    可惜四下浓黑如墨,谁又瞧得见?
    空气骤然绷紧,恰在此时,院外人声又起,轻轻一扯,便把两人的神思拽了过去。
    还是段铁心那粗嘎嗓门,劈头骂道:“真他娘倒八辈子血霉!偏赶在一块儿炸锅——寨主若在,那刺客早被拧断脖子拖回来了!”
    话音未落,凌山鸞的声音便悠悠飘来,像片薄刃滑过耳际:“若两位寨主没出那档子事,哪还轮得到这些乌糟事上檯面?”
    这话本是实情,可钻进段铁心耳朵里,却像根烧红的针扎得人发躁。他喉头一滚,冷嗤一声,再没接茬,只听“砰”一声闷响,门板狠狠撞上门框,震得窗纸都抖了抖——人怕是甩门回屋去了。
    紧接著,“咔噠”一声轻响,另一扇门也合上了。院外霎时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檐角的微响。
    等了约莫半盏茶工夫,確认外头再无动静,顾天白才刚张嘴:“你怎……”
    良椿却倏地抬手,食指抵唇,轻轻“嘘”了一声。
    她猫著腰,脚尖点地,悄无声息挪到东墙边,侧耳贴住土坯墙听了听——夏鰲屋里静悄悄的,连灯花爆裂声都无。
    这才鬆口气,压著嗓子开口:“打你院门口出来就撞见刘婶婶鬼祟往这边溜,我一路追著。
    你在底下走,我在房樑上踩瓦片,你没瞧见我,我可把你一举一动全收进眼底。”
    顾天白心头一愣:自己耽搁这么久,竟还能和良椿撞个正著?方才一路疾追慢赶,还以为她腿快脚利,早溜回自个儿院子歇著了。
    可转念一想,又犯起嘀咕:她盯刘婶婶作甚?难不成……早识破良厦的底细?
    绝无可能。
    他斜睨良椿一眼,眉梢微挑——这姑娘性子野得没边,行事常如脱韁烈马,顾天白怎么也不信,这般莽撞跳脱的人,竟能暗藏如此縝密的心机。
    “你跟著她干啥?”
    “行跡反常,谁晓得肚子里揣著几条毒计。”良椿鼻腔里哼出一声,眼底泛著冷光,“就因为他们一家子,我爹才横著抬出去的。个个披著人皮,心里长的全是蝎子。”
    顾天白眉头拧紧,心口微微发沉。这话说得太狠、太满,像把钝刀子来回刮骨头。他缓声道:“寨主之事,纵是你大伯先失了分寸,也不该牵连无辜。怨气泼洒太广,反倒伤己。”
    良椿蹲在墙根,下巴一扬,嗤笑出声:“三更半夜不守闺房,专往男人屋里钻,这种妇人,还能是什么好货色?”
    “呃……”顾天白喉结一动,哑了火。这姑娘嘴利得扎人,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才勉强接上:“万一是……有难言之隱呢?”
    良椿眼皮一翻,懒得再搭理这个刚让她生出几分好感、转眼又胳膊肘猛往外拐的男人。
    想来夏鰲和她口中的刘婶婶也忌惮段铁心与凌山鸞刚回屋,生怕漏了风声,两人默契地屏息敛声,任寂静在院中漫开。
    良椿蹲得纹丝不动,像块嵌进墙根的青石;顾天白立在一旁,却如坐针毡,心口沉甸甸压著块石头。
    她这番话,忽地撞开他记忆深处一道门——另一个同龄人,也是这般,恨意无处泄,便胡乱泼向旁人,把整座山的雪崩,怪到一株草身上。
    “良椿姑娘,这般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显得你心思,嗯……略窄了些。”他斟字酌句,声音发紧,竟有些结巴,心底直嘆气:此刻真恨不得借姐姐那张巧嘴用用。
    他翻腾著肚里那点墨水,硬著头皮往下续:“耳听未必是真,眼见也未必全实……”
    “我亲眼盯著她进门的。”良椿乾脆利落地截断他,耳朵虽朝向对面屋子,嘴却毫不留情,“你姐早跟我讲过——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到你这儿倒成了裹脚布,又臭又长。”
    顾天白脸一热,血直衝脑门,拳头攥了又松,最后只得咬牙咽下那口气,默念祖训:“好男不跟女斗。”
    幸好这时对面屋內传来窸窣轻响,良椿朝他一招手,指尖朝门缝方向一勾:“过来,快些。”
    一大一小,一男一女,两颗脑袋紧挨著墙根蹲伏,屏息敛声,耳朵全竖了起来。
    先是良厦母亲开口,嗓音压得低而沉:“那位大人托我捎句话——你既已认出他身份,便等同上了他的船。既是同舟,就得交一份投名状。”
    “嗯?”良椿眉头一皱,猛地扭头看向顾天白,却只撞上他后脑勺那几缕乱翘的髮丝。
    她二话不说抬手,“啪”地弹了记响亮的脑崩儿,力道不轻不重,偏偏带著三分挑衅,“喂,你说的『大人』,到底是谁?”
    顾天白正全神贯注扒著墙缝听动静,冷不防被敲得一晃,烦躁地拧过头,胡乱挥了两下胳膊,语气生硬:“有话直说,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烦死了!”
    良椿眼皮都不眨一下,指尖又戳上他后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分明,活像在擂小鼓,“我就碰!我就碰!”
    顾天白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还想不想听了!”
    “我问你话,你干吗不答?”她理直气壮,下巴微扬。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你问就问,戳我脊梁骨算哪门子道理?”
    “戳你一下能少块肉?”她仰起小脸,眼睛瞪得圆亮,“大男人气量比针尖还细?”
    顾天白喉结一滚,噎了半晌,只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强词夺理。”
    她却听得眉飞色舞,仿佛领了嘉奖,嘴角高高翘起,得意得几乎要晃起腿来。
    “小人得志。”他又补一句。
    她照旧昂首挺胸,下巴快扬到天上去了。
    两人鼻尖几乎要贴上,虽在暗处看不清彼此神情,可这副剑拔弩张的架势,早把心思写得明明白白。
    空气骤然绷紧,火药味直往上窜。顾天白刚琢磨好一句狠话,指尖还没来得及屈起——
    “咔噠”一声,门轴轻响。
    “这就走了?”良椿探出半截身子,声音压得极轻。
    顾天白终於绷不住,咬著牙低吼:“这不是废话么!”
    她也猛然意识到,自己胡闹一通,竟生生搅黄了一场要紧谈话,脸上顿时浮起一丝窘意,乾笑两声,见顾天白理也不理,便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抠抠搜搜的样儿。”
    顾天白悄无声息摸到门边,手指搭上门缝,缓缓推开一道窄隙——那妇人提著灯笼,早已匆匆折返,步子又急又碎,再不见来时那份从容,连灯笼光都在墙上晃得慌乱。
    他心头火苗“腾”地躥起,推门便走,动作乾脆得近乎赌气。可转念又怕九宫燕还在院中窥伺,便硬生生拐了个弯,直奔前院而去,打算绕远路回屋,避开所有可能的眼线。
    良椿自然跟了出来,一头雾水:他至於气成这样?
    他怎可能不憋屈?
    这一天里,他在寨中穿街走巷、伏耳探听,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牵扯整座寨子的命脉?
    早已摸清几分门道,警觉得如同草木皆兵——对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每一枚棋子、每一步落子,都如履薄冰,唯恐稍有不慎,便让良下宾託付的千钧重担轰然坍塌,前功尽弃。
    不论是晌午与良下宾推心置腹那一场长谈,还是对那位“十分观音”隱隱越界的牵掛;
    亦或午后姐姐那番如当头棒喝的点拨——顾天白都铁了心,要把这场火併之后四散飘摇的乱局,亲手掐灭於萌芽。
    可偏是良椿那句脱口而出的质疑,加上此刻没头没脑的纠缠,硬生生断了线索——那些被错过的字句,究竟重不重要?
    他越想,心口越闷,火越旺。
    廊下忽地顿住脚步,他驀然回头——只见良椿还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半分歉意,倒像事不关己,閒閒看著他。
    顾天白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呛出来。
    她甚至还没觉出自己闯了祸,只把两手抄在背后,直勾勾盯著他,眼眶微红,眼神却像要扎进他骨头缝里——分明是把他那句责备,当成天大的委屈,狠狠记下了。
    其实也怪不得她,眼下寨子里暗潮汹涌,她却浑然不觉,只当分水岭这艘巨舰,正沿著祖辈铺就的安稳航道劈波而行,风平浪静,四顾无虞。
    她哪里晓得,纵使父亲与大伯未曾反目,晌午那场血火交锋从未发生,这艘巨舰早已被一双双隱在暗处的手,东凿一洞、西撬一缝,悄然蛀空了龙骨——表面纹丝不动,舱內却已千疮百孔。
    谁也不知哪一记重锤会猝然落下,哪一根细线会绷断最后一道承力;
    更没人料到,只需一道稍急的暗流、一块稍硬的礁石,便足以让它顷刻解体,沉入黑水无声无息。

章节目录

综武:铁血霸主,从踏破北莽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综武:铁血霸主,从踏破北莽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