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希泽单手叉著腰,说话的姿態是上位者特有的放鬆与强势。
    没等到回应,视线停留在她脸上。
    她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杏眸此刻睁得圆圆的,眼眶微红,湿漉漉的。
    长在深闺的格格本就纤细,此刻更似风雨中飘摇的芦苇,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陆希泽,你没学过礼义廉耻吗,怎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番话,若有人利用你亡故的兄弟父母诱你入局,难道你还要感谢他吗?”
    “……”
    “你还是不是个人??”
    她开口声音破碎,带著哽咽。
    陆希泽被骂得一怔。
    行军打仗看的是效率和结果,首级取了几颗,敌寨拔了几座,还是第一次有人指著他的鼻子骂他,不先看他的功绩,而是谴责他的道德。
    亏他还担心她有闪失,亲自偽装成车夫护她周全……真是荒唐。
    唯一挤出来的那点儿良心,都尽数餵了狗了。
    “礼义廉耻。”陆希泽直起身,双臂环胸,別开脸低声重复了一遍,又看回来,“哦,你学的礼义廉耻是救得了你父亲,还是救得了夏府?”
    “……”
    “除了让你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撞入別人局里,还能做什么?夏府的遭遇无可倖免,我不讲礼义廉耻,却能让这珍贵的信息免於浪费,你救不了夏府至少还能为自己的丈夫出份力……这都是我的功劳。”
    对面柔弱人儿简直要喷火,唇瓣被咬出血,在他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她举起手掌招呼向他的面门。
    却在距离他脸只有半寸时,被他轻易攥住腕部。
    掌心里的腕骨细弱得似乎一用力就会碎掉,皮儿又白又薄,他用粗糙的指腹轻轻一蹭,就留下一道红痕。
    眼看著对麵人儿气得要撅过去,陆希泽仿佛终於良心发现,放柔了语气:“长嫂,我知道您被蒙在鼓里心中有气,可气久了对身子不好,我出个好方法让您泄气如何?”
    他话里全是温柔和体贴,只有听者像后背被蛇信子舔过,寒毛倒竖。
    下一刻,死死蜷著的细白手指,被外力一根一根掰开、展平。
    粗大的指节抵著她的指骨,带来剧烈的疼痛。
    夏漾漾一惊,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像被蟒蛇的肌肉绞杀住腕部。
    “放肆!你还想对我动手不成?”她声音里带上了惊惶,“我可是你长嫂!”
    一只沉甸甸、冷硬的枪柄,被强硬地、不容拒绝地塞进了她汗湿的掌心。
    陆希泽一手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背,强迫她牢牢握住那杀人的凶器,另一只手握著她的肩膀,调转她的身体。
    他的唇擦著她的耳畔:“长嫂平日不是总把『情深义重』掛在嘴边,標榜自己是大哥最贴心的人么?”
    枪口指向地上那个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囚犯。
    “如今害他之人就在眼前,这仇该由最爱他的人来报,才最对得起大哥,不是吗?”
    “陆希泽!你疯了吗!我不要……你放过我吧……”夏漾漾好似真被嚇到了,一边摇头,一边不断试图把手往后缩。
    “作为陆家的长媳,只会端茶,不敢见血,说出去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陆希泽语气平静得可怕,“嫂嫂看好了,这,就是算计陆家、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的人,该得的下场。”
    “不……別……!”
    他的食指覆上她紧扣扳机的手指,乾脆利落地向下一压——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响。
    即便有陆希泽的手死死包裹缓衝,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体仍被狠狠震了一下。
    囚犯的身体剧烈一抖,眉心绽开一点刺目的红,隨即倒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温热的、带著浓重腥气的液体,有几滴甚至溅上了她的手背和脸颊。
    枪声的余韵在耳蜗里嗡嗡作响,盖过了一切。
    陆希泽满意地鬆开了手。
    那把沉重的枪从她指间滑脱,“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面上。
    “呕……!”
    剧烈的反胃感排山倒海般涌上,夏漾漾猛地踹了陆希泽膝盖一脚,从正厅的门口跑了出去。
    陆希泽看著她崩溃落逃的模样,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他抬手,用拇指隨意抹去自己下頜可能溅到的一点血渍,动作冷漠、倦怠:
    “都杀了,一个不留。”
    *
    藉由这一条口子,陆希泽顺藤摸瓜,三天时间就把谋杀陆少淮的背后势力揪了出来,果不其然是盘踞南方、与外寇勾连最深的张家。
    张家是南方势力最大的军阀,处富饶之地,民富兵足,近年靠著变卖矿权路权,从洋人手里换得不少新式枪炮,胃口便愈发猖狂起来。
    只是这回,他们算盘彻底落空了。
    不仅夏家那位“格格”没捞著,数年安插的暗桩被连根拔起,精心培养的骨干更是一夕折损五人,可谓元气大伤。
    陆希泽处理完兄长的仇再回陆府时,已是三天后的黄昏。
    他脚步快且沉,一进府邸直奔后院。
    也不知是为了见兄长心切,还是为了见什么其他的人。
    正屋的病房药香浓郁,只点了一盏西洋玻璃罩灯,陆希泽高大的身影一出现,便像一道山岳陡然截断了流通的空气。
    “怎么是你?”
    正一勺一勺给病床上大少餵药的刘中医嚇得手一抖,药碗里的汁液晃了晃,险些泼出。
    他赶忙回头看向身后来人。
    陆希泽刚从外头回来,军氅未解,周身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
    “陆、陆少帅!您…您来看大少爷了!”他慌忙站起,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声音明显微颤,“我正给大少爷餵药,刚餵完这一剂。”
    也不知是谁招惹了这位煞神。
    他扫过老郎中手中空了大半的药碗,又越过其肩头,望向他身后的床榻,鼻腔里哼出一声极短的、不耐气息:“我又不瞎?看不到你在餵药吗?”
    刘中医下意识地又躬了躬身,试图揣摩他的心思:“少帅可是有话要单独跟大少爷讲?那……那老朽先去屋外等候,等您跟大少爷说完话,我再——”
    “长嫂现在何处?”陆希泽打断他。
    这话问得突兀。
    刘大夫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大少奶奶。
    这才注意到,少帅的目光似乎並未真正落在榻上兄长身上,而是转向通往偏院的某个方向。
    他有些磕巴地回道:“大少奶奶……在西厢房歇著。”
    “西厢房?”陆希泽语调陡然扬起,正面看向刘大夫,眼神像浸了寒冰的针,“我兄长吃药都有固定的时辰,一刻也耽搁不得。这活儿,不是她自己当初死皮赖脸非要揽下来的么?怎么,这才装了几天,就摆起大小姐的架子,连药都不亲自餵了?”
    “哎呦!少帅!非也!非也啊!!”刘大夫急得连连摆手,花白的鬍子都跟著抖了起来,“大少奶奶照顾大少爷,那是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半点疏忽!这些日子,她常是伏在病榻之前,衣不解带,困极了就和衣在榻边矮榻上囫圇睡一会儿,煎药餵药、擦身按摩,事事亲力亲为,那一片真心,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啊!”
    “是么?”陆希泽眼神却愈发锐利,像是不信,又像是非要逼出点什么,“那这餵药的时辰,她人怎么不在这儿?”
    “这……”刘中医语塞,眼神闪烁。
    “说!”
    刘中医被这一声低喝震得肩膀一缩,知道瞒不过,只得硬著头皮交代:“大少奶奶她…她不是被……被那日司令部里的事,给嚇著了么……”
    “……”
    他偷偷抬眼,见陆希泽面色沉凝,並无打断之意,才继续艰难说道:“自那日被您司令部的人送回来后,少奶奶就…就发起了高烧,来势汹汹,三日不退,人都烧得说胡话了……如今烧虽是略退了些,可人还虚得很,起身都难,此刻……此刻尚且在西厢房里,臥床不醒呢。”
    话音落下,屋內一片死寂。
    陆希泽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那双深潭似的黑眸,在听到“高烧三日”、“臥床不醒”时,暗沉了一瞬。
    军大氅的一角刮过地面,离去的背影疾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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