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头笑呵呵摆手,“世人对此境想得玄乎,才冠以神仙之名。
    老朽这点微末本事,哪当得起神仙二字。”
    南宫白狐不再多言,双刀錚然出鞘,直指檐上之人。
    “请赐教。”
    瘦小老者打量著眼前年轻人,眼底掠过一丝惊异。
    这般年纪竟已触摸到无缺境界的门槛,再往前踏半步,怕是要与自己並肩而立了。”小友师承何处?”
    他语气温和,並未因对方未至陆地神仙境而有半分轻视。
    能雕琢出这等璞玉的人物,怎会是寻常角色?即便有十成把握將人留下,他也不会行此愚钝之事。
    江湖从来不是独力可擎天之处,只要尚未超凡脱俗,便绕不开人情二字。
    何为规矩?今 ** 恃强凌弱,明 ** 人便可效仿;今 ** 能断人前程,来 ** 人或许就要取你性命。
    於是世间便有了不必明言的约定,如同无形的脉络,將所有人牵连在一起。
    偏偏白衣客最不耐烦这些脉络。
    “贏了我,自然知晓。”
    南宫白狐话音未落,长刀已发出清越鸣响,云层深处滚过闷雷。
    “那便活动活动筋骨吧。”
    瘦小老者敛去笑意,周身气机流转。
    飞仙岛四周海水骤然沸腾,百米狂澜冲天而起,数十里海面竟似被无形之力生生推开,形成一片诡异的空域。
    白云城高台上,黛綺丝与小昭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
    刀光破空。
    一道赤金色轨跡撕裂长天,出手便是十二重刀浪叠涌。
    老者双掌虚合,滔天海水化作两只湛蓝巨掌,堪堪抵住这开山断海的一击。
    刀势未衰,十三重、十四重浪涛接踵而至。
    风雷之气缠绕刀锋,电光在云层间游走,最终匯入那道愈来愈盛的虹光之中。
    海水触刃即化白雾,日光穿透水汽,在海天之间投出一道流转的七色长桥。
    二人交手不过数合,却已搅得风云变色。
    叶孤城按剑立於檐角,眼底映著那片破碎的苍穹——那天象境的白衣人,竟真能与海外仙岛的主人分庭抗礼。
    “好刀法!”
    老者朗笑震散云雾,“同境之中,怕是难寻敌手了。
    可还有余力?”
    回应他的是第十六重刀鸣。
    绣冬与春雷 ** 齐震,天地间骤然浮现一尊血色虚影。
    那身影高逾山岳,手持罡风凝成的长刀,踏浪而来时,整片东海都隨之战慄。
    那身形枯瘦的老者目睹此景,神色也少见地凝重起来。
    瞬息之间,他身后隱隱浮现一尊由武道真意凝成的法相虚影。
    那法相生有三首六臂,面容森然如冥府之主。
    紧接著,六条手臂齐齐挥动,每一条臂膀之间皆流转著一道凝实的真意罡气。
    六道罡气匯作一股,硬生生抵住了扑面而来的第十六重刀势。
    然而那被拦下的余劲,仍將飞仙岛四周的岩壁震出无数裂痕。
    海面掀起层层狂涛,犹如七八级巨浪翻涌不绝。
    不过片刻,这座在海中屹立多年的孤岛,竟似隨时將要崩塌倾覆。
    “第十七停。”
    南宫白狐周身气机奔涌,扬手再度挥出一刀。
    这一刀斩出,仿佛连天地间的流转都为之一滯。
    凝神细看,周遭万物皆似陷入静止,唯有一线刀光仍在向前。
    但修为已至陆地神仙境的老者却能辨出,並非万物停滯——
    而是这一刀,太快了。
    刀光所至,半空中飞洒的海水都缓如蜗行,宛若凝滯。
    “不妙!”
    心念急转间,老者竟自这一刀中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分明对方不过天象境界,怎会让他这等陆地神仙也感到威胁?
    电光石火之际,他也顾不得维持神仙姿態,当即催动十成功力迎击。
    “嗡——!”
    身后那三首六臂的法相骤然绽放出夺目金辉,隨即幻化出六面金色罡气巨盾,叠挡在刀芒之前。
    “喀嚓——”
    第一面金盾应声碎裂。
    紧接著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
    直至第五面尽数崩散,第六面金盾才勉强抵住那惊世一刀的余威。
    法相倾尽全力,將残余的刀劲卸入深海。
    刀气没海,方圆海域顿时沸腾如煮,仿佛 ** 也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接下这一击后,老者面色惊疑不定,抬眼望向南宫白狐,哑声问道:
    “你……还能出几刀?”
    “尚有第十八停。
    至於第十九停……我亦无把握施展。”
    南宫白狐如实答道。
    第十九停所需的心境,乃是“同归”
    。
    若非抱有必死之决意,她確实无法挥出那一刀——
    因为那一刀,或许真的会与敌共赴黄泉。
    老者怔然无言,面上掠过一丝近乎呆滯的恍惚。
    他环顾四周,只见飞仙岛已然大半倾塌,没入汹涌波涛之中。
    深海之下,那记天刀斩落的余威仍在激盪,数百米深处的海床板块早已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向著四周蔓延。
    百里海域的地势,竟因这一战的余韵而永久改易,礁石移位,沟壑新生,仿佛大地在暗处悄然 ** 。
    许久,那身形乾瘪的老者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
    “不必再试了。
    若遇上初窥门径的陆地神仙,方才那十七停的刀势,或许已足以令其溃退。
    至於你的第十八停……老夫並无十足把握接下,这把年纪,倒也不必赌上性命。”
    此言一出,最受震动的莫过於立在远处的白云城主叶孤城。
    他目光怔然地望向南宫白狐,难以相信——一位已臻陆地神仙之境的人物,竟会亲口承认自己未必能敌过尚在天象境界的对手。
    “你所言非虚,”
    南宫白狐轻轻一嘆,眼中掠过一丝未尽之意,“纵使真出十八停,我亦无留下你的把握。”
    老者顿时面颊涨红,足尖一点海面,恼道:“老夫好歹是个陆地神仙,接不住你的刀,难道还逃不得?莫非你以为我如木桩般杵著任你斩割?”
    海风掠过,捲起细碎浪沫。
    南宫白狐却转而肃容,问道:“以你之见,我距那一步,还欠缺什么?”
    老者抓了抓稀疏的髮髻,面露难色:“这我如何说得准?大道三千,各人皆行於自己的径上。
    你的路走到了何处,唯有你自己知晓。
    不过……那道门槛著实凶险,纵是五五之数,踏不过便是身死道消。
    你尚年少,何必急於一时?”
    叶孤城忍不住插言:“既然这位阁下实力已可比肩陆地神仙,为何仍未能突破?”
    老者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当境界是秤砣么?能打是一回事,悟道是另一回事。
    有的人一生困守门槛之前,有的人却一朝得悟——这世间哪有必然之理?”
    炉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映得南宫白狐的脸半明半暗。
    她沉吟片刻,目光掠过身旁枯瘦的老嫗与那位抱剑而立的叶孤城,终於开口,声音如冰溪流过石隙。
    “神仙之境,原非蛮力可破。”
    她道,“心魂蜕化,意志凌虚,法相自成天地——跨过那道门槛,便是云上之人;跨不过,纵能力敌十仙,终究困於凡尘气象。”
    言至此,她微微侧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嘆赏,“只是那位道友所选的路,怕是要比旁人崎嶇百倍。”
    ***
    东海之滨,咸风扑面。
    吴风负手立於船坞旁,目送卓不凡押著面色青白的柳生但马守登上海船。
    浪涛拍岸,桅杆渐次没入雾靄之中。
    留下的柳生姐妹垂首静立在他身侧,衣袂在风里瑟瑟颤动,如两株被迫移栽的异域花草。
    他心知肚明,这所谓“人质”
    不过一层薄纸。
    柳生但马守那等人,血脉亲情抵不过一枚活命的筹码。
    女儿?不过是可再生的器物罢了。
    正欲转身筹划下一步招揽,脚边黑影驀地翻涌——耿鬼从影渊里探出圆滚滚的身子,挤眉弄眼地比划了个手势,爪尖虚握,凑近並不存在的耳畔。
    “谁的讯息?”
    吴风挑眉。
    耿鬼咭咭低笑,手舞足蹈一番。
    听完那连比带划的稟报,吴风眼中幽光一闪。
    一日之內,南宫白狐竟引来一位指玄境的叶孤城,外加一位已踏陆地神仙之境的神秘老者。
    信中没有名姓,但字里行间的描绘已足够清晰:海外孤岛,武学渊深如海,麾下网罗奇人,行事如雾隱鳞爪——除了那位古龙笔下的无名岛主,还能有谁?
    小老头吴明。
    太平王世子不过是他的棋枰一子,失传绝学於他不过閒时戏笔。
    传闻中,如意仙子那般惊才绝艷之人,学尽天下武功只需两眼,却仍耗三载光阴才练成《如意兰花手》;其女更是穷尽三十年心血,终至心神耗尽,呕血而亡,也未能窥其门径。
    而这一切,对吴明而言,或许只是午后消遣的一局残谱。
    吴风望向远天海雾,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场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小老头悉心栽培的“牛肉汤”
    ,仅用五年便將那套《如意兰花手》练得炉火纯青。
    陆小凤听闻时,不禁追问小老头自己当年练了多久。
    对方轻描淡写,只道三个月便已掌握。
    这般天资,仿佛悟性高出西门吹雪一倍,寿数更是他的十倍之长。
    如此人物,究竟会踏入何等境界?
    吴风毫不怀疑,那名为吴明的小老头,早已登临陆地神仙之境。
    可他未曾料到,此人竟与叶孤城有所牵连。
    更出乎意料的是,南宫白狐正面交锋中胜过了他——
    甚至隨后便向小老头递出了地府的邀约。
    如今摆在面前的难题是:该不该招揽这位陆地神仙?
    若真要招揽,自然不能隨意打发一块令牌了事。
    非得吴风亲自出面不可——那便意味著,须动用到“阴天子”
    这重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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