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的“好日子”只维持了三天。
    那缴存的白面,让这群濒死的人缓过了一口气。
    但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比飢饿更折磨人的东西——幽闭。
    地下一层的空气循环系统虽然在陈墨的改造下勉强能用,但一千多人吃喝拉撒產生的废气,加上用来取暖的炭火味、旱菸味,让这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变得沉重而黏稠。
    地下电讯室,这里是全地道空气最差的地方,因为为了隔音,墙壁上掛满了厚厚的破棉絮。
    赵小曼戴著耳机,眉头紧锁。
    她是这支队伍的耳朵,此刻这只耳朵却像是失聪了一样。
    桌子上那台老旧的电台电子管发出微弱的红光,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不对劲。”赵小曼摘下耳机,揉了揉被夹得发红的耳廓,看向身后的沈清芷。
    沈清芷正对著一堆乱码发呆。
    那是她截获的日军“樱花”波段密电,但这两天,这个平时哪怕是运送一车煤炭都要嘰嘰喳喳匯报半天的波段,突然变得惜字如金。
    “怎么了?”沈清芷问,手里还夹著半截铅笔。
    “太乾净了。”赵小曼指了指记录本。
    “以前深县、饶阳、安平这几个点的守备队,每天早晚两次例行联络,雷打不动。匯报的內容无非是,治安良好、发现少量土八路之类的废话。但从昨天开始,这些废话全没了。”
    沈清芷接过记录本,快速翻阅著。
    確实,是一片空白。
    “不仅是废话没了。”赵小曼补充道。
    “就在刚才,我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短促的信號。频率很高,只有两秒钟,用的不是常规的莫尔斯码,倒像是一种数据链爆发?”
    沈清芷的脸色沉了下来。
    作为前军统特工,她太熟悉这种静默意味著什么了。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所有的基层单位会同时闭嘴。
    那就是有更高级別的作战指令下达,为了防止情报泄露,全网实施了无线电静默。
    “这不是治安战的打法。”沈清芷低声自语,“治安战是猫抓老鼠,靠的是漫山遍野的叫囂。这种静默是大兵团作战的前兆。”
    门被推开,陈墨走了进来。
    手里拿著半个窝头,那是早饭剩下的。
    他的眼圈很黑,显然又是一宿没睡。
    “有些不对。”沈清芷把记录本递给陈墨。
    “日军的通讯网络像是被拔了插头,突然断了。”
    陈墨接过本子,没有看那些空白,而是看向了赵小曼记录的那个“短促高频信號”。
    “这个信號源在哪?”陈墨问。
    “测向显示,很远。”赵小曼指了指西边。
    “大概在平汉铁路线上,甚至更远。信號强度极大,应该是大功率车载电台发出的。”
    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平汉铁路,车载电台。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大脑里构建出了一个並不美好的画面。
    如果只是为了对付三官庙这几百號人,日军犯不著动用这种级別的通讯管制。
    高桥由美子虽然疯,但她手里的牌只有特务机关和周边的守备队。
    “除非……”
    陈墨走到掛在墙上的那张泛黄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三官庙,看向了更广阔的冀中平原腹地……
    深泽、无极、安国。
    那里是冀中军区的主力活动范围,也是之前日军几次“扫荡”都未能彻底清除的死角。
    “先生,你想到了什么?”沈清芷走到他身后。
    “我们在井底。”陈墨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们在井底看著那一小片天,以为不下雨就是晴天。但可能井口外面的世界,洪水已经滔天了。”
    他转过身,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通知王成政委,让他把派出去的眼睛全部收回来。我要听听马驰看到了什么。电台这一块,你继续听,哪怕是一个標点符號也別放过。这种静默维持不了多久,一旦打破,那就是雷霆万钧。”
    两个小时后,地道指挥部。
    马驰带著一身寒气钻进了洞口。
    他的偽装衣上全是泥点子,脸上还有一道被枯树枝划破的血痕。
    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叫刘根生的侦察员。
    刘根生是本地人,以前是个货郎,腿脚快,心思细。
    “政委,先生。”马驰抓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口,“外面静得嚇人。”
    “具体点。”王成敲了敲桌子。
    “俺们在饶阳城外蹲了一宿。”刘根生擦了把嘴,喘著气说。
    “城门紧闭,城墙上的岗哨撤了一半,探照灯也不开了。最邪乎的是,俺看见一队鬼子兵出城,也没带重武器,就背著个行军囊,顺著公路往西边去了。”
    “往西?”陈墨盯著地图,“那是去深县的方向,多少人?”
    “大概两个中队,三百多號人。”马驰补充道。
    “而且纪律极严,没人说话,在经过赵各庄那个被我们抢过的据点时,连停都没停,直接绕过去了。”
    “这不合常理。”
    张金凤在一旁插嘴,他玩著手里的白朗寧。
    “以前咱们要是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鬼子早就嗷嗷叫著扑上来了。这回咱们抢了粮,他们反而把兵往外调?”
    “还有別的吗?”陈墨问。
    “有。”马驰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这事儿有点玄乎,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天半夜,我和根生趴在封锁沟边上,感觉地在抖。”马驰把手放在桌面上,“不是那种炮击的震动,是那种……很深、很闷的抖。持续了得有半个钟头。”
    “俺听著像火车。”刘根生插嘴道。
    陈墨猛地抬起头,和王成对视了一眼。
    作为一个物理学出身的人,陈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普通列车传不了这么远。
    只有那种掛载了极重物资、或者装甲极厚的重型列车,在深夜冻土极其坚硬的传导下,才能把这种低频震动传导到几十公里外。
    装甲列车。
    而且不止一列。
    “那是铁滚。”陈墨突然吐出这两个字,虽然他不知道日军行动的代號,但他猜到了战术的本质。
    “什么滚?”张金凤没听懂。
    “他们在滚铁板。”
    陈墨拿起铅笔,在地图的平汉路西侧和津浦路东侧画了两条粗线,又在中间的石德路南侧画了一条线。
    “这是一个巨大的口袋,他们把周边的散兵游勇都撤走了,是为了把路腾出来。那些装甲列车在运输重兵集团。他们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
    陈墨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中央的白家坡和深泽一带。
    “嘶——”说著,陈墨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来看,他们的目標可能是冀中军区的主力机关。我们抢的那两吨粮食,在高桥由美子眼里,可能就是个笑话。她是在用我们当诱饵,把我们晾在这儿,让军区以为三官庙很安全,甚至可能会派人来联络我们。”
    王成政委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三官庙就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一旦军区主力为了接应这边的流民或者物资而向东运动,正好会撞进日军早就张开的网兜里。
    “必须马上匯报!”王成政委猛地站起来,“赵小曼!发报!给军区司令部发急电!”
    “不能用明码!”陈墨按住王成政委的手。
    “现在无线电静默,一旦我们大功率发报,立刻就会暴露军区的位置,正好给了鬼子轰炸的坐標。”
    “那怎么办?派人送信?”王成政委急道。
    “这里离军区驻地有一百多里,中间隔著三道封锁线,两条河,还有鬼子的骑兵。靠两条腿跑,黄花菜都凉了!”
    陈墨看著地图,脑海中飞速计算著。
    这是一道该死的应用题:距离、速度、封锁密度、生存概率。
    “派人送。”陈墨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但不能只派一路。马驰。”
    “到!”
    “把你的侦察连拆散。分成三组,一组走安平,一组走深县,一组走滹沱河故道。每组带上同样的信。告诉军区首长:鬼子主力可能西进,目標是总指挥部,三官庙安全是假象,切勿靠近!切勿东进!”
    “是!”马驰没有任何犹豫,“保证完成任务!”
    “等等。”
    陈墨叫住了正要转身的马驰。
    他走到角落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双刚用轮胎皮和破棉絮缝製的“雪地鞋”。
    “穿上这个,还有,每人带上一袋掺了盐的炒麵。別吃那个麵糊了,那玩意儿不顶饿。”
    马驰看著陈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先生,这帮傢伙是属兔子的,鬼子撵不上。”
    看著马驰消失在地道口的背影,陈墨的心里並没有轻鬆多少。
    他知道,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政委。”陈墨转过身。
    “怎么了?”
    “我们也得动了。”陈墨指著地图上的几个据点。
    “既然鬼子把兵力撤空了去打主力,那我们就得在他们的后院放火。火烧得越大,主力的压力就越小。”
    王成政委看著陈墨,从这个年轻人的眼里,他看到一种决绝。
    这不再是为了生存的“借粮”,这是为了大局的“自杀式袭击”。
    “好。”王成政委把帽子往桌上一摔,“那咱们就闹他个天翻地覆!不过……在此之前,必须先要弄清日军真实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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