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地道指挥部里,旱菸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这本来就低矮的空间再压低几分。
    墙上那面早已褪色的党旗,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静静垂著。
    长条木桌旁,坐满了三官庙目前的最高指挥层。
    这不是之前那种战地碰头会,而是一次正式的、严肃的党支部扩大会议。
    而这里所说的党支部扩大会议,是指在党支部全体委员会议的基础上,根据议题需要,邀请部分非委员人员列席参会的会议形式。
    其核心目的是拓宽参与范围、广泛听取意见、保障议题討论更全面充分。
    此刻王成政委就坐在首位,面前放著那本硬皮的会议记录本,钢笔帽已经拧开,但他迟迟没有落笔。
    “同志们,开会。”
    王成政委的声音很沉,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怎么看现在的局势,以及我们该往哪儿打。”
    坐在左侧的是陈墨,他手里依旧捏著那个笔记本,神色冷峻。
    右侧是独立营营长张金凤,正烦躁地用手指敲击著枪套。
    再往下,是负责后勤的教导员方文同,还有县大队的罗大勇。
    “先通报一下最新情况。”王成政委看向身后的赵小曼。
    赵小曼站起身,手里拿著几张轻薄的电文纸,声音有些紧:“根据今早6点到8点的持续监听,日军的无线电静默依然在持续。但是,我们在石德铁路沿线的一个秘密观察哨,也就是三区区小队的老张头,刚才通过交通站送来鸡毛信。”
    她展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信上说,昨天后半夜,看见有大傢伙顺著铁轨往西去了。蒙著帆布,车极长,没有开头灯,但是铁轨压得嘎嘣响。”
    “应该就是装甲列车。”陈墨低声补了一句。
    “对。”赵小曼点头,“而且不止一列,老张头说他数了,至少三列。方向全是西边,也就是深泽、无极那一带。”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语。
    “啪!”张金凤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煤油灯火苗乱窜,“这还用琢磨吗?鬼子这是把家底都搬空了,去围咱们军区的主力了!政委,下令吧!咱们现在就出兵,端了饶阳县城,给这帮狗日的一刀背刺,看他们回不回援!”
    “冷静!”
    “这是党委会,不要衝动!”
    王成政委猛地抬头,眼神严厉地瞪了张金凤一眼。
    张金凤脖子一梗,想反驳,但看到王成那双布满血丝却威严的眼睛,还是哼了一声,重重地坐了回去。
    “金凤同志的心情我理解。”
    方文同他是做思想工作的,语气缓和一些。
    “但是现在的饶阳就是个空壳子。鬼子既然敢把兵撤走,就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这几座县城的得失。我们要是现在去打饶阳,除了缴获点破铜烂铁,对主力那边的解围毫无帮助,反而会暴露我们的位置,被鬼子的回援部队包了饺子。”
    “方教导员说得对。”陈墨开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这一次他没有拿铅笔,而是用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博弈。”
    “高桥由美子和那些日军的指挥官,他们现在的眼里只有军区主力。在他们看来,三官庙这边的我们,要么是已经被嚇破胆的老鼠,要么就是根本动弹不得的死棋。”
    “如果我们去打饶阳,那就是顺了他们的意,在这个无关紧要的角落里空耗弹药。”
    “那你说咋办?”张金凤急道,“难不成就眼睁睁看著主力被围?”
    “当然不。”陈墨转过身,目光灼灼。
    “要救人,就不能打那种不痛不痒的仗。要打,就得打他们的痛点,打他们的血管。”
    “血管在哪?”罗大勇问。
    陈墨的手指从深泽向东平移,落在了两条铁路的交匯处,又顺著铁路线向北延伸。
    “装甲列车是吃煤的,也是吃炮弹的。几千人的大兵团扫荡,每天消耗的粮食和弹药是天文数字。鬼子为了保密,撤空了周边的兵力,这確实方便了他们集结,但也暴露了一个致命的弱点。”
    陈墨在地图上的“白家坡”以北三十里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补给线。”
    “鬼子的主力在前面,后面必然有一条脆弱的输血管在跟著。如果我们能找到这根血管,切断它,或者炸掉他们的中转站,前线的鬼子就会变成没牙的老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消化陈墨的思路。
    这不再是游击队的打法,这是正规军的战略切断思维。
    “但是……”王成政委看著地图,眉头依然紧锁。
    “这只是推测,我们现在是瞎子。我们不知道他们的补给站设在哪,也不知道他们的后续运输队走哪条线。是走平汉路?还是走公路?具体几点过?”
    他看向陈墨:“我们手里只有一千多人的命,还有那点可怜的弹药。这一仗,要是打空了,或者扑了个空,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陈墨点了点头:“所以我同意政委的意见。现在不能出兵,不能盲目进入战斗状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王成政委,眼神坚定。
    “我提议,立刻启动二级侦察预案。”
    “怎么个侦察法?”王成政委问。
    “不看人,看车辙。不看枪,看垃圾。”陈墨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让罗大勇的县大队,散出去。不要去据点,去公路沿线的旱厕、垃圾堆。大兵团过境,留下的罐头盒、菸头、甚至是马粪的数量,都能推算出他们的规模和去向。”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陈墨看向张金凤,“老张,你的人里,有没有懂铁路的?或者是以前在车站干过苦力的?”
    “有啊。”张金凤想了想,“老轨,以前在正太路上当过扳道工。”
    “好。”陈墨眼中精光一闪,“让他带几个人,带上听音器,没有就用空酒罈子,去石德线和平汉线的交叉口附近。听。”
    “听什么?”
    “听火车的剎车声。”陈墨解释道,“重载列车和空车剎车的声音不一样。运兵车和运弹药车过道岔的动静也不一样。我要知道,鬼子的后续物资到底是还在路上,还是已经卸载到了某个隱蔽的货场。”
    “只有拿到了確切的坐標和时间表,我们才能动。”
    王成政委听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合上了面前的记录本。
    “我同意陈墨同志的建议。”
    他站起身,目光扫视全场。
    那一刻,地道里那种压抑的气氛变成了一种凝重的肃杀。
    “现在进行表决。”
    “同意先侦察、后决策,暂缓出兵饶阳的,举手。”
    王成第一个举起了右手。
    陈墨举起了手。
    方文同举起了手。
    罗大勇举起了手。
    张金凤看著大家,咬了咬牙,最后也把那只粗糙的大手举了起来。
    “妈的,听你们读书人的!只要最后能让老子过癮就行!”
    “行,全票通过。”
    王成政委放下手,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命令:全员进入一级战备,但严禁擅自开枪。所有部队,包括民兵,全部转入地下隱蔽。罗大勇,你亲自带队去侦察公路。张金凤,把那个老轨派出去,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內,听到铁轨上的动静。”
    “这一仗,关乎冀中的生死。我们必须像猎人一样,耐心,再耐心。”
    “散会!”
    眾人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墨没有立刻走,他看著墙上的党旗,感觉心臟跳得有些快。
    心中涌起一股別样情绪,是自豪?还激动?又或许是恐惧?
    他也说不明白,说实在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参加正义的党会议。
    陈墨心中思索著,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就是他並非党员。
    而在部队里的党员是骨干力量,分布在各级指挥岗位和基层战斗单位中。
    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但不仅有组织给予指挥权,而且战士无条件的相信他。
    所以,陈墨在心中暗暗发誓,不能让大家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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