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之事,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想要的?”
    他不相信,他们之间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离肌肤之亲就差最后一步,她不会开口向他要名分。
    她会的。
    他等著她开口,等著她要名分,然后……给她。
    面对徐江母子,她曾说过自己的姻缘自己做主。
    那么通房她定然不愿,那便先纳为侧室。
    待他与林知瑶在族中见证下正式和离,正妻之位空出。
    若过几年她能诞下子嗣,再扶正也未尝不可。
    即使父母与族中长辈,会戳他的脊梁骨,他也认了。
    裴泽鈺篤定且自信,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未几,柳闻鶯道:“奴婢確有一事想求二爷。”
    裴泽鈺唇角轻扬,好整以暇等著她接下来的话。
    “奴婢……想回明晞堂。”
    话音落下,屋內骤然寂静,唇角的弧度愕然僵住。
    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裴泽鈺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说出来一次,第二次便更顺畅,柳闻鶯字字清晰得重复。
    “奴婢想回明晞堂。”
    回明晞堂?
    她不要名分?不要他?
    先前自信满满的盘算,侧室、孩子、扶正……
    原来她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那她到底想要什么?
    “之前换药,奴婢瞧见二爷的伤已癒合七八成,虽未痊癒,但奴婢留在此处,並不能让伤口好得更快些。”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老夫人……那边更需要人伺候。”
    “可你也答应过,如若我的手废了,你不惜赔上后半生也要照顾。”
    裴泽鈺那双素来冷静明睿的眼,有水意在翻涌,隱忍汹涌。
    “怎么?如今我纱布未拆,你就要走?”
    柳闻鶯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事,那垂首敛目的模样,一见便很心虚。
    裴泽鈺心头疑云越聚越浓,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因为大哥?”
    柳闻鶯肩头轻颤,细微反应证实他的猜测。
    “说,是吗?”
    知道瞒不过去,柳闻鶯鬆口道:“是……”
    “二爷还记得明晞堂那日,大爷將奴婢带到角落问话吗?不是没有缘由的……”
    “大爷以为奴婢有意引诱三爷,想將奴婢赶出府去,若果没有二爷路过相助,奴婢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机会。”
    “现下奴婢来沉霜院,与二爷走得近,大爷难免也会误会。”
    裴泽鈺听著,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最后化作一声嗤笑。
    “他是这样与你说的?”
    “嗯……”
    晨光渐盛,將屋內照得纤毫毕现。
    裴泽鈺盯著柳闻鶯低垂的侧脸。
    那截白皙脖颈还印著他昨夜留下的痕跡。
    此刻她却说著最疏离的话。
    “那你现在要走,是怕他,还是怕他误会?”
    柳闻鶯语气很轻,“奴婢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如果可以,奴婢希望能与二爷保持距离。”
    “府里的流言蜚语,真的会害人性命。”
    心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给他一颗糖,又给了他一巴掌。
    若按从前的做法,他该冷笑著让她走。
    一个奶娘罢了,也配在他面前拿乔?
    但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
    柳闻鶯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她福了福身,低声道:“奴婢告退。”
    转身,一步步朝门口走去,背影像株在风雪中倔强生长的青竹。
    手从云袖里伸出,在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裴家三个兄弟,各有不同,骨子里却都刻著同样的傲。
    那份倨傲,不容低头,不容挽留。
    屋內彻底空下来,门扉开合间,穿堂风过,吹散昨晚仅剩的温存。
    半个时辰后,早膳摆上来,屋里的气氛赫然有些不对劲。
    紫檀圆桌上的四碟小菜一盅清粥,冒著裊裊热气。
    阿福端著银箸正要递给柳闻鶯,让她照例为二爷布菜。
    可他尚未开口,便听裴泽鈺道:“你们是愈发懒怠了,曾经做惯的事也要假他人之手。”
    阿福心头一跳,跪下去:“奴才该死,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好在裴泽鈺並未计较,让他起来继续布菜。
    阿福布好菜,裴泽鈺吃了几口。
    最后他夹了一筷子清炒笋丝。
    笋丝鲜嫩,入口却味同嚼蜡。
    放下筷箸,裴泽鈺道:“撤了吧。”
    “二爷,您才用了几口,这么点委实太少了……”
    阿晋给柳闻鶯挤眉弄眼,让她也跟著劝劝。
    柳姐姐连二爷抗拒的餵药都能办到,区区劝膳定然不在话下。
    然而,未等柳闻鶯有所动作,便听裴泽鈺朝著她所站的方位发话。
    “明日起你不用来沉霜院。”
    阿晋愣住了。
    阿福也愣住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家主子,哪怕自己被赶,都不相信被赶会是……柳闻鶯。
    柳姐姐细心照料二爷,二爷对她的不同,他们俱看在眼里。
    怎么也想不通,不过一夜之间,二爷竟会狠心到要赶她走。
    反观柳闻鶯,听后面上没有半分惊讶和委屈。
    她对著裴泽鈺规规矩矩行礼,“奴婢遵命,愿二爷早日康復,平安顺遂。”
    礼数周到,语气坦然,连离开都无丝毫拖泥带水。
    “二爷……”
    阿晋年纪轻,又被柳闻鶯帮助过,便想劝一劝。
    怎料阿福拉住他,轻轻摇头。
    “主子,喝药吧。”
    “放下吧,你们出去。”
    下人们將早膳的杯盘撤走,屋內仅余裴泽鈺一人。
    他在桌边端坐良久,而后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药,仰头一口饮尽。
    苦涩在舌尖蔓延,根本抵不过心头的万分之一。
    从沉霜院出来,掩著迴廊走上半柱香,眼前渐渐开朗。
    竟是到了府中的小花园。
    初秋时节,园中草木红黄相间,金桂飘香。
    她站在岔路口,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去。
    理智告诉她,该回住处换身齐整衣裳,然后去明晞堂向老夫人復命。
    可一想到回去后,小竹会拉著她关切问询,问她怎么白日就回来了,二爷那边不用伺候了吗?
    她便觉得脚步有千斤重。
    柳闻鶯缩到角落里,想让纷乱的思绪归於沉寂。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她没有注意,更没有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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