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鶯摸到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
    她提灯,凑近细看。
    冰鉴內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块修补过的痕跡。
    铜片接缝处打磨得不算精细,顏色也比周围略新,是后来补上的。
    她想起之前翻看明晞堂记录开支的册子。
    上面並无冰鉴修缮的支出记录。
    冰鉴是贵重器物,若真需修缮,必是请专门的铜匠,花费不小,帐册上不可能没有记载。
    那这修补的痕跡,是谁弄的?
    她想起之前冰例用得飞快,老夫人都不够用,还得是二爷匀过来一些。
    以及自己靠近冰鉴时,席春那紧张兮兮的样子。
    彼时,她还以为是自己多心,如今看来……
    盗用冰例。
    夏日冰例珍贵,多供宫中与权贵,严禁私自盗用贩卖。
    无论是府里还是官家,都属於重罪。
    席春竟敢动这个心思?
    可惜事情过去那么久,没有证据。
    冰已化尽,帐册上也无直接记录。
    单凭这处修补痕跡,难以定论。
    雁过留痕,她不信没有蛛丝马跡。
    索性按兵不动,先想办法搜集证据才是。
    ……
    经过这些时日的康復训练,老夫人已能扶著人站立片刻。
    时间也不久,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虽仍需人架著,却已是许久以来不曾有过的光景。
    叶大夫日日跟进,药方也隨著病情的变化一改再改。
    尤其是新调配的那味外敷的药膏,对腿部肌肉的恢復大有裨益。
    偏偏这药膏里有一味药材,库房恰好缺了。
    事关老夫人的病情,药材的事半点马虎不得。
    柳闻鶯身为管事丫鬟,便亲自出了府,往城南的药铺走了一趟。
    事情办得顺利,那味药材虽是稀罕,但恰好有货。
    她仔细验过,付了钱,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著,便往回赶。
    谁知天公不作美。
    刚走出药铺,天色便暗了下来,乌云压顶,闷雷滚滚。
    柳闻鶯加快脚步,还没走出多远,铜钱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她连忙躲到一处屋檐下。
    可那雨越下越大,转眼间便成了瓢泼之势。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街对面的铺子都看不清了。
    她望著那雨幕,心里焦灼起来。
    老夫人用药的时辰快到了,耽搁不得。
    雨也不知要下到何时,此处偏僻,並无卖伞的摊贩。
    时间一刻刻流逝。
    柳闻鶯將怀中油纸包取出,又用绢帕裹好。
    最后小心塞进衣襟最里层,贴肉藏著。
    隨后,她提起裙摆,衝进雨中。
    暴雨如注,砸在身上生疼。
    雨水瞬间浸透衣衫,寒意刺骨。
    她护著胸前药材,在积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
    绣鞋早已湿透,裙摆沾满泥泞,髮髻散乱,雨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模糊视线。
    街巷空荡,只有雨声震耳。
    雨水砸得她睁不开眼,便凭著记忆朝裴府方向踉蹌前行。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疾驰声,由远及近。
    柳闻鶯连忙往路边避让,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
    马车速度飞快,从身侧掠过,车窗帘子被风掀起一角。
    惊鸿一瞥间,她看见车內人的侧脸。
    轮廓清雋,微微抿著薄唇,眼睫低垂,像是正看著手里的书卷。
    是裴泽鈺。
    错身而过的剎那,他恰好也抬起眸。
    四目相对,短短一瞬。
    那双墨眸里映出她狼狈的模样。
    显然他也看见了她。
    马车未停,继续疾驰,很快在雨幕里缩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柳闻鶯停下脚步,喘息。
    雨水顺著她的睫毛往下滴,若是从前,他大约会停下来,捎她一程吧。
    可现在……
    她摇了摇头,甩掉脸上的雨水,继续朝前跑去。
    没跑出几步,那青帷马车折返,在她身前勒停。
    车帘掀开,一只手探了出来。
    雨水打在那只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青筋微凸,掌心有著道深疤。
    雨水顺指尖往下淌,滴落在车辕上,溅起细小水花。
    “上来。”
    ……
    最终,柳闻鶯还是上了裴泽鈺的马车,却只敢站在角落。
    她浑身湿透,雨水顺著衣角往下滴,在昂贵的团花纹地毯上晕开深色水渍。
    裴泽鈺没说话,只从座位下取出干巾,隨手丟给她。
    柳闻鶯及时接住,看向对方。
    他靠在车壁上,手执圣贤书,目光紧盯书页,仿佛刚刚那干巾不是他丟的。
    柳闻鶯也不矫情,將怀中油纸包取出。
    药材裹得严实,一点没湿。
    她將药包放在座位角落,这才拿起干巾,低头擦拭头髮、脸颊。
    刚擦了两下,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裴泽鈺原本沉浸书卷,闻声抬起头。
    他眉头微蹙,什么也没说,伸手提起小几上的紫砂壶。
    壶中茶水尚温,他倒了两杯热茶。
    一杯自己端起。
    另一杯轻轻推到小几的另一侧,正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偏生动作自然得像隨手一放。
    柳闻鶯不確定,但又怕拂了他的好意。
    “这杯茶,是给奴婢的么?”
    裴泽鈺翻过一页书,淡淡“嗯”了声。
    柳闻鶯也没推辞。
    一杯热茶下肚,冰凉的身子渐渐暖和过来。
    车內太过安静,仅余雨声敲打车顶。
    她有些不自在,便轻声开口。
    “奴婢是出来给老夫人买药的,大夫新调的药方里恰好缺这一味。”
    裴泽鈺默默捏紧了书卷边缘,心思早已不在墨香字跡。
    “二爷近日没来明晞堂……”
    二爷最是敬重老夫人,她便將他缺席的那些日子,老夫人的康復情况细细说出。
    她絮絮说,他静静听。
    裴泽鈺的目光终於从书卷收回,落在她面上。
    鬢髮湿漉漉的,打成一綹一綹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
    下巴尖尖的,被雨水浸得有些发白。
    眼睛还是很清亮,被光一照像汪含水的琥珀。
    他胸口某处微微抽痛,疼惜却不外显,平声问:
    “什么药材那么精贵,需要你冒雨都要带回去,片刻都等不得?”
    “老夫人腿疾急著用。”
    “腿疾也不是一两日就能好的,循序渐进便是。”
    柳闻鶯点头,“二爷说得对,不过现在明晞堂的库房是奴婢在管,里头缺了东西,奴婢也有责任。”
    裴泽鈺听著这话,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看不出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看来你这个管事丫鬟,做得很自在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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