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长尾从其领口中钻出来,搭在胸前微微晃动。
    那老黄皮子骤然一下俯身在地,分外恭敬。
    再隨后,老黄皮子转身往前爬。
    它太像是人了,导致这爬动都不再像是黄皮子,而是个老头趴在地上往前走。
    这一幕古怪极了。
    没走多少步,罗彬就感觉到有种说不出的凉意,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不光是凉意,还有注视,像是几十,几百,甚至更多的眼神在注视著他们。
    如果不是白巍在前边儿,那他们肯定进不了萨乌山。
    老黄皮子爬一小会儿,就停下来,咔咔地叫两声,像极了老头咳嗽。
    抬头,罗彬看了一眼天。
    天还是那样的,可他感受到不同了。
    就像是柜山给人的感觉,是无处不在都有恐惧,浮龟山无处不在都是腐朽,霉变,死寂。
    这萨乌山,很阴。
    罗彬无法確切来形容,总之这里就是阴。
    蛇鼠一类的东西太多,成了仙家,像是另类的成了精,因此才会这么阴吗?
    临到山脚下,能瞧见一条上山路了。
    路旁修了座仙家楼。
    楼门打开,走出来一老者,瘦瘦小小,披著一件皮草,手里提著杆烟枪。
    老者眼扫白巍,是带著审视。
    “你瞅啥?”
    胡三太爷幽细话音再度从白巍口中传出。
    “嘶!”老者赶紧低下头,毕恭毕敬:“小子不敢乱看,没有瞅您,您老人家见谅。”
    明明花甲之年了,比白巍最多小个十来岁,却直接自称小子,足能看出来胡三太爷的道行之高,也怪不得白巍能够和白子华抗衡。
    “山炮玩意儿,轿子呢?让太爷我走上去?”
    白巍声音更细,更尖。
    “这……我……”老者显得有些举手无措。
    他身体忽然一僵,猛地抬头。
    “白老哥?是你?”
    这一眼,老者分明是认出了白巍的身份。
    白巍忽地闭眼,嗖的一声,三条狐尾钻进胸口,隨著白巍再睁眼,他眼眸中透著唏嘘。
    “黄汕,你居然都守山门了,你家老爷子呢?”
    “哎,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上路咯。”黄汕这话说得倒是轻鬆。
    “说实话,我以为你们再也不会回来了,二十多年了吧,早就超过弟子下山年限,胡东德和黄鳩他们人呢?弟子怎么就只剩下他们了?”
    “咦……就一个年龄对的上號,这两个年轻了点儿,胡杏你怎么……”
    黄汕扫过徐彔,罗彬,白纤,最终定格在閆囡脸上。
    “出了不少事,我要和教主稟报。”
    白巍没有过多解释。
    “这……”
    黄汕稍一迟疑,才说:“老哥儿,不是我为难你,你的確回来太晚了,虽然咱们交情在这儿,但山里头的规矩不能坏,你不能进山,他们更不能跟你进去,哪怕你的胡仙三条尾巴,一样不能破坏。”
    从这里就透出一个信息。
    为什么白巍非要想著五仙出马。
    前一刻,胡三太爷威慑那么大,却依旧没有什么作用。
    “嗯,我不为难你。”
    白巍点头。
    “嗐,山里虽然回不去了,但九山七十二洞,你应该能占一个很好的……”
    黄汕的话音戛然而止。
    白巍的肩头率先钻出胡三太爷,隨后是灰,黄,白,柳四尸仙。
    此刻正值夕阳暮色,虽说罗彬觉得阴,但光线没有丝毫影响。
    刺目通红的夕阳光照射,几尸仙身上那种生气盎然,又如玉流淌感分外浓郁。
    “应该不用我请它们上身了吧,不然,胡三太爷再替要求,我就不好阻拦。”
    白巍面带微笑。
    他前一刻的哀伤仿若被压下,此刻浮现在脸上的,就是一股浓厚的自信。
    有句话怎么说?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当然,用在这里,比喻不算很恰当。
    可足够看出白巍眼下的傲气和畅快了。
    噗通一声,黄汕跪倒在地。
    ……
    上山没有轿子。
    却有一张椅子。
    一群普通仙家抬著椅子,胡三太爷躺在上边儿,悠哉游哉。
    白巍没坐,他对萨乌山是有归属感,有敬畏心的。
    这位胡三老太爷却好面儿,从最开始到现在,性格显露无疑。
    普通仙家之前,还有先前那个老黄皮子,一直在领路。
    差不多一夜都在上山。
    天明时登顶,如同鼓面的山顶分外平坦,屋舍之多,密密麻麻,有一点点类似於千苗寨,可这里住的人,要比千苗寨多得多。
    “萨乌山收拢外界五仙出马的老仙儿归位,本身也在此地繁衍生息,不是所有人都是出马仙,绝大部分都是弟马,和神霄山的存在没有本质区別,只是神霄山有身份限制,让你们瞧见的,应该都是道士,你们看不到他们的普通人,而我们,大家都混居在一处,自由的多,萨乌山往后,更是一大片原始森林,不会有人进出。”白巍和几人解释。
    外沿九成九的屋舍都是正常民居,当前有个小庙。
    老黄皮子带著几人进了那个庙。
    庙中顿出来一人,年纪儼然也不小了。
    瞧见白巍和閆囡,先愣了愣。
    隨著白巍喊他名字,他一个激灵,恭敬衝著白巍行礼。
    萨乌山有规矩,白巍一个人回来,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只有一个结果。
    既上山,就无需白巍再展示。
    “您需焚香沐浴,更换马袍,当先见黑老太太,再见教主,这几个弟马,我命仙家安顿吗?”
    “嗯。”
    白巍点头。
    “您当年的堂口已经分了出去,您当今地位,应该有新堂口了。”那人又毕恭毕敬地解释。
    “无碍。”白巍说。
    那人立马发出几句怪异叫声,从庙中立即钻出几条胡仙,爬到罗彬等人前方。
    徐彔倒也没藏著掖著,直接操使上了灰仙请灵符。
    这明显让那人多看一眼。
    胡仙发出嚶嚶叫声。
    徐彔一本正经地咳嗽两声,说:“走著。”
    胡仙带路,先顺著山顶屋舍群的外沿走了十几分钟,才进了一条往里的路。
    又走了半小时左右,经过了不少屋舍,很多门开著,有人往外张望。
    当然,路上还有一些孩子玩耍,他们都快速跑回自家。
    徐彔倒是笑呵呵的,看看这,看看那,还和人挥手打打招呼。
    终於,停在一个看上去就很贵气的大院外,紫红色的砖墙,门上有一块空匾,还没有刻字。
    灰四爷钻出来吱吱叫了几声。
    徐彔深吸一口气,才说:“等白老爷子回来了,这匾就要刻字了,这就是牌面!”
    话语间,他上前推开门。
    带路的胡仙没往里,往后退散,离开。
    “他们不能胡乱进,就咱们行,先让咱们自便,白老爷子要完成好大一堆礼数才能回来。”
    徐彔正说著,目光忽然就直勾勾看著前方,那一瞬,他瞠目结舌,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院子四方各有花圃,中间一个小池子,水清澈见底,锦鲤游动。
    这不算多特殊,是堂屋內的布局,桌椅雕刻满了各种兽纹,巧夺天工,尤其是木料的顏色,深黑中带著一丝盎然紫意。
    一看,这木头就价值不菲。
    “什么叫牌面,这就叫牌面!对比一看,神霄山简直是抠门到家了,真人住得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能挖来这么多的小叶紫檀,这里的风水是真的好,更是壕无人性啊。”
    徐彔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匆匆迈步往前走。
    屋子正中靠墙那把太师椅更大,旁边还有个细窄的茶桌,放著云马纹路的杯具。
    宽大的方桌上,则有完整茶具。
    两方还有椅子,不过正常椅前方,是一些怪异的高凳,看上去並非给人准备的。
    灰四爷从罗彬身上下来,钻上其中一条高椅,到了最上方,鼠身不停抖动,像是格外兴奋。
    它吱吱几声,徐彔肩头的小灰灵爬下来,使得灰仙请灵符失效,只不过它却不敢上那高凳,饶是灰四爷怎么叫,它都只在下边儿往上张望。
    “灰四爷,我劝你还是別在这上边儿待太久,这应该是那位灰四太爷的位置?它我不知道脾气咋样,要是你错上了那位胡三太爷的凳子,这事儿恐怕连我都摆不平,它把你鼠皮当坐垫,你都没处说理去。”徐彔一本正经地劝。
    灰四爷哧溜一下起身,回到罗彬肩膀上,小灰灵也钻回徐彔衣服里边儿。
    “此间,应该能平静待很久了吧?”白纤轻语。
    “管他呢,纤儿姑娘,有我在,你不用怕无聊的。”徐彔捋了捋衣领子,又认真了几分。
    白纤没有理会徐彔。
    “我去给几位找房间。”閆囡乖巧行了一礼,出堂屋,朝著旁处廊道走去。
    没几分钟,閆囡回来了,分別给三人都找好了住处,这个给五仙出马准备的堂口院子当真是大,几十號人都能住下。
    “先好好睡一觉,等会儿我去搞点粘豆包来吃,都下雪了,应该有冻梨吧?”门前,徐彔嘴里还在嘀咕。
    三人分別进了屋內,屋子里该有的布置都有,不像是神霄山那么简陋。
    罗彬坐在窗前桌旁,这几天的顛簸劳累感涌了上来。
    灰四爷却爬到他眼皮子底下,衝著他挤眉弄眼,还发出窃笑。
    “你干什么?”罗彬皱了皱眉。
    灰四爷又搓了搓两条前腿,再吱吱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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