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搁下手里的笔。他正在算清风寨和云州的粮草消耗,这活比打仗累。
    “人在议事厅?”
    “在,茶也上了,没喝,把茶碗推到一边,还在那里骂人。”
    赵衡点了下头,转身朝著议事厅后边的方向走去
    澹臺明烈曾住的那个大院。院门口站著两名玄甲军,见赵衡来了,侧身让开。
    院子里,赵衍正坐在石桌旁翻一本书。李德全在廊下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经过钱不收那次换血,又吃了將近半个月的药,赵衍的气色跟刚来的时候判若两人。脸上的青黑褪了,人还是瘦,但眼睛有了神。
    赵衡走进院子,赵衍抬头,把书合上。
    “徐攸到了。”赵衡说。
    赵衍放下书,嘴角动了一下。景和三年的探花,那年殿试,当年父皇亲自点的前三甲。徐攸的策论写得锋利,文章里处处透著一股子不合时宜的硬气。六年前被外放到云州做刺史,是魏无涯亲自任命的,那时候他还见过徐攸。
    “那朕去见见他。”赵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李德全放下药勺,赶紧小跑过来,手里多了一件半新不旧的外衫。赵衍在清风寨住了这些天,衣裳都是寨子里现做的粗布,没有龙袍,没有冠冕,但李德全把每一件都浆洗得乾乾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陈忠和林月看到赵衍要出门,都跟了过来。
    一行四人出了后院,沿著石板路往议事厅走。
    赵衡没跟过去,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
    议事厅里,徐攸端坐在一把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绳子虽然解了,手腕上还有勒痕,红红的一圈。旁边桌上摆著一碗茶,凉了都没动过。
    耿鯤坐在对面,手里端著碗,喝一口水,听一句骂。
    “……本官受朝廷册封,牧守一方,便是有罪,也当由朝廷来审!你们一群反贼匪寇,有什么资格处置本官?”徐攸的声音沙哑,但中气还在,“耿鯤,你听好了,本官这条命可以不要,但这个头,绝不低!谁来了都没用!”
    耿鯤放下碗,往门口看了一眼。
    “你別看!看也没用!”徐攸拍了下扶手,“就算你们那个什么赵先生亲自来,本官一样的话——本官就算死也不会向一群山匪低头!给一群山匪做官?做梦!”
    话音刚落,议事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是朕让你做呢?”
    徐攸嘴巴张著,下半句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愣了。
    朕?
    谁在这种地方自称朕?
    哪个不要命的敢在——
    徐攸转过头,看向门口。
    逆光里,一个人影走了进来。身形清瘦,步子不快,穿的是粗布衣裳。身后跟著一个矮胖的下人,不对,那好像是陛下身边的太监李德全,再后面是一男一女。
    再看前边那人——
    徐攸眯起眼。
    他记得那双眼睛。
    整整六年了,那双眼睛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但那双眼——是那双眼。
    徐攸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使劲眨了两下,再看。
    没看错。
    赵衍。
    永安帝赵衍。
    大虞王朝的天子。
    站在一个山寨的议事厅门口,穿著粗布衣裳,身后跟著李德全两个侍卫。
    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
    可偏偏就是真的。
    “噗通”一声闷响。
    徐攸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砸在地上,额头触地,整个人伏得死死的。
    “臣……臣云州刺史徐攸……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在发抖。刚才骂了一天半都没抖过,这会儿抖了。
    旁边的耿鯤比他慢了半拍。这位老將曾在虎牢关守了多年边,没进过京,没见过天子,但澹臺明烈事先跟他说过了。他膝盖一弯,跟著跪了下去,额头贴地。
    “末將耿鯤,拜见陛下!”
    议事厅里安静了。
    刚才还迴荡著骂声的大厅,突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李德全的脚步声,他跟在赵衍身后,小碎步踩在石板地上,细细碎碎的。
    赵衍走到徐攸跟前,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这个伏在地上的人。
    赵衍弯下腰,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稳稳的。
    “起来吧。”
    徐攸没动。他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在抖。
    “陛下……臣……”他的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中气十足骂天骂地的探花郎,而是一个见到了主君的臣子,压了太多年的委屈和惶恐一起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什么话都说不利索。
    赵衍没有催他,就那么站著等。
    李德全站在后面,眼眶又红了。他这段日子眼眶红的次数太多,自己都麻木了。但每次看到有人跪在赵衍面前喊陛下,他还是忍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徐攸终於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堂堂一个刺史,景和三年的探花,在云州城被软禁了两个月面不改色,从云州到清风寨骂了一天半眼都没红过。现在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陛下,您怎么……您怎么会在这里?”
    赵衍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把徐攸拉起来,又去拉耿鯤。耿鯤体格大,赵衍拉不动,耿鯤自己站了起来。
    “坐。”赵衍指了指椅子。
    徐攸哪敢坐,站在一旁,手垂著,浑身僵硬,跟换了个人一样。
    赵衍自己先坐了,拿起桌上那碗凉茶,喝了一口。
    “朕从京城跑出来的。”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魏无涯要杀朕,朕跑了。一路跑到这里来的。”
    徐攸的脑子有几息是空白的。
    他跪在地上,膝盖压著冰凉的石板,额头上的汗往下淌。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耳朵里——“魏无涯要杀朕。”
    就这么轻描淡写。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出门走了走。
    可徐攸知道那不是。
    从京城到这里,一千多里路。中间要过多少关隘,绕多少哨卡,得躲多少魏无涯的眼线?一个被困了九年的皇帝,身边只带了一个太监两个侍卫,居然跑了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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