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隨即，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然喷发，失控的、带著哭腔和颤音的喧譁与骚动，轰然炸开！
这群曾经为了一根鹿腿、一块干饼，甚至是一个更暖和的睡觉位置，就能互相瞪眼、推搡、暗自咒骂，乃至在刀疤脸等人淫威下敢怒不敢言的乌合之眾，此刻却因为共同经歷的、超越理解极限的恐怖，暂时摒弃了所有前嫌与隔阂。
求生的本能和抱团取暖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们连滚爬趴地，手脚並用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或者乾脆半爬半挪，像一群受惊后本能聚集的羊羔，全都朝著一个方向——贾怀仁刚才藏身、此刻正勉强扶著石壁站起来的角落——惶急地围拢过去。
儘管就在不久之前，在贪婪的驱使下，他们已经用实际行动將这个“贾主任”像破麻袋一样拋弃在了脑后。但此刻，在巨大的、未知的恐惧面前，惊魂未定的潜意识里，他们还是急需找到一个“主心骨”，一个能拿主意、能承担责任、能告诉他们“该咋整”的人。
哪怕这个主心骨刚才同样嚇得缩在石头缝里，大气不敢出；哪怕他的权威早已在爆炸声中碎了一地。这是一种在极端恐慌下，对秩序和领导力近乎盲目的、倒退式的追寻。
“贾主任！贾主任啊！可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死……死人！里头全都是死人吶！我的老天爷！”
“啥鸡巴宝藏！没有！毛都没有！是他妈一个大坟圈子！乱葬坑啊！”
“太多了……一眼望不到边儿的骨头……白花花，瘮人吶！”
“俺的娘哎……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些死人骨头……”
七嘴八舌，声音无一例外地颤抖著，带著哭腔，语无伦次，词句破碎。有人边说边比划，手指胡乱地指向幽深的洞穴，眼神里满是后怕；有人则只是反覆念叨著“死人”、“骨头”，仿佛大脑已被那景象衝击得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但所有的碎片信息拼凑起来，核心意思却异常清晰、一致，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贾怀仁本就惶惑不安的心上：他们刚才疯狂衝进去的洞穴深处，没有期待中的黄澄澄的金条，没有沉甸甸的银元，没有任何能带来富贵和荣耀的財宝。
有的，只有堆积如山的、数不清的、人类的尸体和骸骨！
贾怀仁自己的心臟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一匹受惊的野马，后背被冷汗浸湿的衣裳贴在皮肤上，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不断提醒著他刚才的狼狈和濒死的恐惧。听著周围这群人带著绝望哭腔的描述，他心里的惊惧和寒意，丝毫不比任何人少，甚至更甚——因为他是“头儿”，他要想得更多。
但是，此刻他绝不能怂！尤其是刚刚才经歷了被集体拋弃、权威扫地的奇耻大辱之后，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重新把那散落一地的“领导”架子捡起来，哪怕只是表面上！恐惧可以暂时压在心底，但面对这群惊弓之鸟，他必须表现得比他们镇定，比他们有“见识”！这是他在机关单位、在各种政治风浪里浸淫多年，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
他强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强迫自己站直有些发软的双腿，清了清那因为恐惧和乾渴而异常沙哑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甚至带上一点惯常的、略带训斥的口吻：
“吵什么！都吵吵什么！看看你们，还有点革命战士的样子吗？！啊？！” 他目光刻意严厉地扫过一张张惊惶的脸，“一点点困难，一点点……嗯……暂时的、异常的自然现象，就把你们嚇成这副熊样了？！尿裤子的都有！丟不丟人！”
他顿了顿，咽了口並不存在的唾沫，努力给自己接下来的话增加底气，儘管这话他自己听著都虚：“我们是生在红旗下的唯物主义者！要相信科学！世界上哪有什么神神鬼鬼？啊？那都是封建迷信，是旧社会毒害人民的精神鸦片！刚才……刚才那很可能就是一种特殊的……地质现象！或者……或者是某种矿石的反光！自己嚇自己！”
这番话，在刚刚亲眼目睹了“鬼火”追人、子弹穿光而过的眾人听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但贾怀仁那强装的镇定和熟悉的官腔，多少起到了一点安抚作用，至少让混乱的场面暂时安静了些。
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人群，刻意忽略了那些眼神依旧涣散、显然还没回过神的，最后落在了黑河七霸中侥倖逃回、看起来相对还算能站住的两个人脸上——刀疤脸和另外几个核心不知道衝散到哪个岔路去了。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外號“大个子”和另一个叫“陈三”的。
“你！大个子！还有你，陈三！別跟个娘们似的瘫著！拿上傢伙，手电筒！跟我进去看看！” 贾怀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倒要亲自进去瞧瞧，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把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嚇成这副德行！光听你们嚷嚷，能顶个屁用！”
被点名的“大个子”和“陈三”，脸“唰”地一下变得更白了，嘴唇哆嗦著，眼里写满了一万个不情愿和深深的恐惧。
进去？再进那个鬼地方？想起刚才的场景，腿肚子就转筋！但贾怀仁的目光紧紧逼视著他们，周围其他倖存者也都眼巴巴地看著，那目光里既有期待（希望有人去弄清真相），也有一种“你们不去谁去”的潜台词。
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刚刚经歷了集体性的崩溃，某种微妙的“面子”和从眾心理起了作用。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绝望和无奈，最终只能硬著头皮，哆哆嗦嗦地弯腰捡起地上还能亮的手电筒（电池已然不多），检查了一下枪里是否还有子弹（更多的是寻求心理安慰），然后一步三挪地，跟在了故作镇定、实则心里也在打鼓的贾怀仁身后。
三人排成一列，贾怀仁强撑著走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著那支玻璃罩破裂的手电，光柱明显暗淡了许多。他第二次踏入这条幽深恐怖、刚刚经歷了一场诡异追逐的洞穴通道。这一次，气氛与之前疯狂涌入时截然不同。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呼吸声清晰可闻。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污浊沉闷，那股混合著浓重尘土、硝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积了数十年的陈旧腐败与淡淡**气息的味道，越发浓烈地钻进鼻孔，让人作呕。
手电光柱在无边的黑暗中艰难地切割出有限的一小片昏黄光明，仅仅能照亮脚下嶙峋湿滑的岩石和之前他们疯狂挖掘、搬运时留下的杂乱痕跡。
隨即，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然喷发，失控的、带著哭腔和颤音的喧譁与骚动，轰然炸开！
这群曾经为了一根鹿腿、一块干饼，甚至是一个更暖和的睡觉位置，就能互相瞪眼、推搡、暗自咒骂，乃至在刀疤脸等人淫威下敢怒不敢言的乌合之眾，此刻却因为共同经歷的、超越理解极限的恐怖，暂时摒弃了所有前嫌与隔阂。
求生的本能和抱团取暖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们连滚爬趴地，手脚並用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或者乾脆半爬半挪，像一群受惊后本能聚集的羊羔，全都朝著一个方向——贾怀仁刚才藏身、此刻正勉强扶著石壁站起来的角落——惶急地围拢过去。
儘管就在不久之前，在贪婪的驱使下，他们已经用实际行动將这个“贾主任”像破麻袋一样拋弃在了脑后。但此刻，在巨大的、未知的恐惧面前，惊魂未定的潜意识里，他们还是急需找到一个“主心骨”，一个能拿主意、能承担责任、能告诉他们“该咋整”的人。
哪怕这个主心骨刚才同样嚇得缩在石头缝里，大气不敢出；哪怕他的权威早已在爆炸声中碎了一地。这是一种在极端恐慌下，对秩序和领导力近乎盲目的、倒退式的追寻。
“贾主任！贾主任啊！可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死……死人！里头全都是死人吶！我的老天爷！”
“啥鸡巴宝藏！没有！毛都没有！是他妈一个大坟圈子！乱葬坑啊！”
“太多了……一眼望不到边儿的骨头……白花花，瘮人吶！”
“俺的娘哎……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些死人骨头……”
七嘴八舌，声音无一例外地颤抖著，带著哭腔，语无伦次，词句破碎。有人边说边比划，手指胡乱地指向幽深的洞穴，眼神里满是后怕；有人则只是反覆念叨著“死人”、“骨头”，仿佛大脑已被那景象衝击得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但所有的碎片信息拼凑起来，核心意思却异常清晰、一致，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贾怀仁本就惶惑不安的心上：他们刚才疯狂衝进去的洞穴深处，没有期待中的黄澄澄的金条，没有沉甸甸的银元，没有任何能带来富贵和荣耀的財宝。
有的，只有堆积如山的、数不清的、人类的尸体和骸骨！
贾怀仁自己的心臟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一匹受惊的野马，后背被冷汗浸湿的衣裳贴在皮肤上，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不断提醒著他刚才的狼狈和濒死的恐惧。听著周围这群人带著绝望哭腔的描述，他心里的惊惧和寒意，丝毫不比任何人少，甚至更甚——因为他是“头儿”，他要想得更多。
但是，此刻他绝不能怂！尤其是刚刚才经歷了被集体拋弃、权威扫地的奇耻大辱之后，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重新把那散落一地的“领导”架子捡起来，哪怕只是表面上！恐惧可以暂时压在心底，但面对这群惊弓之鸟，他必须表现得比他们镇定，比他们有“见识”！这是他在机关单位、在各种政治风浪里浸淫多年，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
他强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强迫自己站直有些发软的双腿，清了清那因为恐惧和乾渴而异常沙哑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甚至带上一点惯常的、略带训斥的口吻：
“吵什么！都吵吵什么！看看你们，还有点革命战士的样子吗？！啊？！” 他目光刻意严厉地扫过一张张惊惶的脸，“一点点困难，一点点……嗯……暂时的、异常的自然现象，就把你们嚇成这副熊样了？！尿裤子的都有！丟不丟人！”
他顿了顿，咽了口並不存在的唾沫，努力给自己接下来的话增加底气，儘管这话他自己听著都虚：“我们是生在红旗下的唯物主义者！要相信科学！世界上哪有什么神神鬼鬼？啊？那都是封建迷信，是旧社会毒害人民的精神鸦片！刚才……刚才那很可能就是一种特殊的……地质现象！或者……或者是某种矿石的反光！自己嚇自己！”
这番话，在刚刚亲眼目睹了“鬼火”追人、子弹穿光而过的眾人听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但贾怀仁那强装的镇定和熟悉的官腔，多少起到了一点安抚作用，至少让混乱的场面暂时安静了些。
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人群，刻意忽略了那些眼神依旧涣散、显然还没回过神的，最后落在了黑河七霸中侥倖逃回、看起来相对还算能站住的两个人脸上——刀疤脸和另外几个核心不知道衝散到哪个岔路去了。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外號“大个子”和另一个叫“陈三”的。
“你！大个子！还有你，陈三！別跟个娘们似的瘫著！拿上傢伙，手电筒！跟我进去看看！” 贾怀仁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倒要亲自进去瞧瞧，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把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嚇成这副德行！光听你们嚷嚷，能顶个屁用！”
被点名的“大个子”和“陈三”，脸“唰”地一下变得更白了，嘴唇哆嗦著，眼里写满了一万个不情愿和深深的恐惧。
进去？再进那个鬼地方？想起刚才的场景，腿肚子就转筋！但贾怀仁的目光紧紧逼视著他们，周围其他倖存者也都眼巴巴地看著，那目光里既有期待（希望有人去弄清真相），也有一种“你们不去谁去”的潜台词。
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刚刚经歷了集体性的崩溃，某种微妙的“面子”和从眾心理起了作用。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绝望和无奈，最终只能硬著头皮，哆哆嗦嗦地弯腰捡起地上还能亮的手电筒（电池已然不多），检查了一下枪里是否还有子弹（更多的是寻求心理安慰），然后一步三挪地，跟在了故作镇定、实则心里也在打鼓的贾怀仁身后。
三人排成一列，贾怀仁强撑著走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著那支玻璃罩破裂的手电，光柱明显暗淡了许多。他第二次踏入这条幽深恐怖、刚刚经歷了一场诡异追逐的洞穴通道。这一次，气氛与之前疯狂涌入时截然不同。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呼吸声清晰可闻。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污浊沉闷，那股混合著浓重尘土、硝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积了数十年的陈旧腐败与淡淡**气息的味道，越发浓烈地钻进鼻孔，让人作呕。
手电光柱在无边的黑暗中艰难地切割出有限的一小片昏黄光明，仅仅能照亮脚下嶙峋湿滑的岩石和之前他们疯狂挖掘、搬运时留下的杂乱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