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汉开始变本加厉,不仅自己说,还怂恿村里几个跟他一样看不惯“女人不安分”的老头一起说。
    有时喝了点劣质的散装白酒,他胆子更大,甚至会借著酒劲大吼大叫。
    村里明事理的人渐渐都躲著李老汉走了,觉得这老头越来越不可理喻。
    村支书也听说了,私下里找李老汉谈过一次,让他注意影响,別整天闹得邻里不寧。
    李老汉当面唯唯诺诺,背地里却骂对方多管閒事,收了马春兰的好处。
    马春兰和李雪梅依然保持著沉默。
    她们用无声的坚韧,筑起了一道墙,挡住了所有恶毒的攻击。
    这道墙,是马春兰一锄头一锄头垦出的土地,是李雪梅一笔一划写下的公式,是母女俩相依为命,共同嚮往未来的心。
    她们知道,跟李老汉纠缠,只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和心力。
    她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远的路要走。
    七月底的一天下午,天空忽然阴云密布,闷雷滚滚,眼看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马春兰和李雪梅赶紧从地里往家跑。
    刚进外屋的门,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就在这时,李老汉那令人厌烦的声音,又穿透雨幕传了过来。
    他大概是站在里屋檐下,声音比平时更响,带著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跑啥跑?抢命啊?抢来的金银財宝,也得有命花才行!”
    “嘿嘿,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下大雨收你们这些不安分的!”
    “我看那药材,迟早烂在地里!”
    “女娃娃考大学?考个屁!”
    “这场雨就是兆头,你考不上的兆头!”
    雨水哗哗地冲刷著土墙,李老汉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其中的恶毒清晰可辨。
    马春兰关紧了房门,坐在炕沿上,胸口起伏著。
    李雪梅则站在窗边,看著窗外密集的雨帘,脸色平静。
    半晌,她转过头,对母亲说:“妈,下雨了,正好歇歇。”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马春兰看著女儿沉静的侧脸,忽然就觉得,外面那些吵吵嚷嚷真的不重要了。
    她点点头:“好,歇会儿。”
    夏天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个多小时后,雨停了,天空被洗过一样澄澈,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金光。
    小院里瀰漫著泥土的气息,李老汉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声响。
    世界重归寧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李雪梅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她知道,距离高考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而她和母亲,已经做好了迎接任何结果的准备。
    八月初,黄土高原的暑气到了最盛的时节。
    阳光白得晃眼,晒得地面发烫。
    田里的庄稼和药材都耷拉著叶子,等待著傍晚那一丝可怜的凉意。
    这天,李雪梅起了个大早,心里有种莫名的焦躁。
    算算日子,高考成绩就该在这几天公布了。
    具体是哪一天,村里没有確切消息,镇上的邮差也不会为了一家的事情专门跑一趟。
    她知道,要想第一时间知道成绩,最好还是去镇里一趟,或者至少去镇上邮电所问问。
    马春兰看出了女儿的心思,吃完早饭,她把一个手绢包塞进李雪梅手里:“给,拿著,去镇上看看,顺便买点盐和针线回来。別急,路上慢点走,日头毒。”
    手绢里包著几张零钱,叠得整整齐齐。
    李雪梅点了点头:“嗯,妈,我儘量快去快回。”
    去镇上的路她走过无数次,闭著眼睛都能摸到。
    她脑子里乱鬨鬨的,一会儿想著如果考上了,该报哪个学校,一会儿又想著万一没考好,该怎么面对母亲,怎么规划下一步。
    汗水顺著她的鬢角流下来,她也顾不得擦。
    镇子比村里热闹些,但也透著一种午后的慵懒。
    邮电所是一栋灰扑扑的平房,绿色的木门半开著。
    里面只有一个年轻的女营业员,正趴在柜檯后面打瞌睡。
    李雪梅敲了敲柜檯玻璃,那姑娘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寄信吗?”
    “我……我想问问,高考的成绩,有没有消息?”李雪梅此刻才发现,她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
    “高考成绩?”女营业员想了想,“哦,听说这两天开始往下面发了,你是哪个学校的?”
    “西寧市一中。”
    “一中的啊……”女营业员伸了个懒腰,“那你得去学校问,或者等通知书。我们这儿不负责这个。”
    李雪梅的心沉了一下,又悬了起来。
    看来白跑一趟。她道了声谢,转身走出邮电所。
    站在门口炙热的阳光下,她有些茫然。
    去城里?来回车费不便宜,而且去了也不一定能立刻问到。
    正犹豫著,旁边杂货铺的老板探出头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和善大叔。
    “丫头,打听高考成绩?”
    “嗯。”李雪梅点点头。
    “我刚听隔壁饭馆的老刘说,他侄子昨天从市里回来,好像说今年咱们省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分数线也划了。”老板摇著蒲扇,“听说有个女娃娃考了全省第一,还是理科!了不得啊!”
    全省第一?理科?李雪梅的心猛地一跳,隨即又按捺下去。
    全省那么多考生……
    是陆璽燃吗?
    或者有没有可能是自己?
    她不敢往下想。
    “知道是哪个学校的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这倒没细说,好像是市一中的?”老板不太確定地说,“老刘也是听他侄子隨口一提,你要真想打听,去问问老刘?”
    李雪梅谢过老板,走到隔壁饭馆。
    午饭时间过了,饭馆里没什么客人,老板正坐在门口剥蒜。
    听李雪梅问起,他挠挠头:“我侄子好像是这么说的……说镇一中出了个女状元,好多人都传呢。具体叫啥,他没说。丫头,你也是一中的?別急,这消息要真准,你们学校肯定很快就有通知了,会送信的。”
    希望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李雪梅心里燃了起来,却又被巨大的不確定性包裹著,不敢让它燎原。
    她买了母亲要的盐和针线,又犹豫了一下,用剩下的钱买了根最便宜的冰棍,一边吃一边急匆匆往回赶。
    回到家,已是傍晚。
    马春兰正坐在院里阴凉处动作彆扭地缝补衣服,见她回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咋样?有信儿吗?”
    李雪梅把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马春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出来了?还有个女娃考了全省第一?”
    “嗯,应该不是我。”
    李雪梅咬了咬唇,她自己有想法是一回事,但她还是不想给母亲太大的期待,她怕母亲失望。
    “等等看吧,学校应该会有通知。”
    话虽这么说,接下来的半天,母女俩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马春兰缝衣服针脚歪了,李雪梅餵鸡时差点把食盆打翻,晚饭也吃得简单潦草。
    就在天色將黑未黑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紧接著是一个洪亮又带著急促的声音。
    “李雪梅!李雪梅在家吗?”
    母女俩对视一眼,急忙迎出去。
    只见门外停著一辆二八槓自行车,一个穿著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正支著车子,是村主任!
    “主任?您怎么来了?”马春兰有些惊讶。
    村主任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红光,他抹了把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好事!天大的好事!春兰,雪梅丫头,恭喜你们啊!”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印著红色字体的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刚送到村委会的!加急!”
    “镇上的电话都打过来了!”
    “李雪梅!你是今年咱们省的理科状元!”
    “状元啊!”
    听著对方的话,李雪梅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愣愣地接过那个信封,手指触摸到纸张的质感,上面確实印著“青海省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的字样。
    马春兰也完全呆住了,张著嘴,看看信封,又看看女儿,再看看激动得手舞足蹈的村主任,好像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真……真的?”马春兰的声音抖得厉害。
    “千真万確!”村支书一拍大腿,“分数都出来了!雪梅丫头考了……哎哟具体分数我这一激动给忘了,反正是全省最高分!理科!省里、市里、镇里的领导都知道了!一中校长还亲自打了电话!雪梅丫头,光宗耀祖啊!”
    左邻右舍已经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围拢过来。
    听到“状元”两个字,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状元?咱们村出状元了?”
    “是雪梅那丫头?我的老天爷!”
    “理科状元?女娃娃?这可真是破了天了!”
    “春兰,你熬出来了!真熬出来了!”
    祝贺声、惊嘆声、询问声此起彼伏,小小的院门口顿时热闹非凡。
    马春兰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她一把抱住女儿,抱得紧紧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却哭不出声音。
    李雪梅也回过神来,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將她淹没,她的眼眶发热,用力回抱著母亲,感受著母亲颤抖的身躯,抬手帮她抚去那滚烫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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