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出现。
    是这两年搬到村尾的王成刚,村里有名的老古板,论辈分也跟李老汉算是沾亲带故。
    他背著手,踱著方步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乾咳了两声,慢悠悠地开口。
    “状元?听著是风光。可女娃娃考了状元,又咋样?这是好事吗?”
    “大学读出来,年纪也不小了,到时候还能嫁出去吗?就算走了狗屎运,还有眼瞎的男人要,万一嫁的远了,还能顾得上娘家?”
    “说到底,还不是便宜了外姓人。”
    王成刚摆出一副在说公道话,在点醒大家的姿態,长长地嘆了口气。
    “虽然春兰绝了老李家的根,只生了一个,但眼下仅剩的这个明显也是要跑了,可你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毕竟,老话说得好,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要我说啊,春兰,你也別高兴得太早,这学如果真去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最后,王成刚一锤定音,给这事下了个结论。
    一席话如同尖刺扎进了喜庆的氛围里。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些老人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甚至赞同的神情。
    马春兰的身体僵了一下。
    李雪梅感到母亲抱著她的手臂紧了紧。
    她轻轻拍了拍母亲,转过身,面对著王成刚,以及周围那些神色复杂的面孔。
    她没有生气,脸上带著一丝平静到极点的淡然。
    她刚准备张口,马春兰却猛地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神色坚毅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王成刚面前。
    “王叔,”马春兰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我女儿凭自己本事考的状元,是国家承认的,是学校夸讚的。”
    “她以后怎么样,是她自己的造化,也是我们娘俩的事。”
    “她读书,长本事,不是为了便宜谁,是为了对得起她自己吃的苦,对得起我供她念书的心!”
    “至於顾不顾得上娘家——”
    马春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回王成刚脸上:“我马春兰有手有脚,不指望靠闺女养活!我闺女有出息,我高兴!天经地义的高兴!谁要是见不得我们好,再说这些丧气话,那就別怪我马春兰跟他拼命!”
    说完,她不再看王成刚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转身拉著李雪梅的手,对来报信的村主任鞠了一躬:“主任,谢谢您跑这一趟!这份喜气,我们得好好庆贺!”
    她拉著女儿走进院子,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径直走向墙角堆放杂物的棚子。
    马春兰掀开上面盖著的杂物。
    李雪梅看清下面放著的东西,忽然明白了母亲要做什么,心里一热。
    只见马春兰从棚子里翻出她早就偷偷买好的,用红纸仔细卷著的鞭炮。
    那是她年前赶集时买的,为了庆祝喜事,或者去去晦气。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李雪梅。
    直到现在……
    现在,喜事来了,而且是天大的喜事。
    她拿出火柴盒递给李雪梅。
    “妈胳膊不好,你来。”
    李雪梅接过火柴盒和鞭炮:“好,交给我。”
    接著,她走到院门口,就在那棵老树下,毫不犹豫地將引信凑近了火柴燃起的火苗。
    “嗤啦——”
    引信燃起。
    第一串鞭炮炸响了!
    “噼里啪啦——”
    红色的纸屑在夜色中飞扬,清脆震耳的声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议论和私语,传遍了半个村庄。
    李雪梅没有停,又点燃了第二串、第三串。
    三串鞭炮接连炸响,硝烟瀰漫,红光闪烁,震得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动。
    围观的村民们都惊呆了,孩子们捂著耳朵又跳又笑,大人们则神色各异,有讚嘆,有羡慕,也有像王成刚那样脸色难看,索性悄悄退到人群后面的。
    马春兰就站在硝烟瀰漫的院门口,背挺得笔直,脸上带著泪,也带著笑,望向那纷飞的红纸屑,以及闻声从更远处跑来看热闹的乡亲。
    鞭炮声终於停了,空气中瀰漫著硝石气味,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红纸屑,像一片红色的雪。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马春兰拍了拍手上的灰,拉起李雪梅的手,面向渐渐聚拢的更多村民,朗声开口。
    “今天,我闺女李雪梅,高考拿了全省理科状元!”
    “这是我们娘俩的喜事,也是咱们村的喜事!”
    “这三串鞭炮,放了!一是谢天谢地,二是谢国家政策,三是告诉所有人,我马春兰的闺女,就是有出息!”
    “女娃娃,一样能考上状元,一样能有光明前程!”
    她的声音不算特別洪亮,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夜色,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静默了片刻,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村主任带头鼓起掌来,几个年轻的媳妇也跟著叫好。
    李雪梅紧紧握著母亲的手,看著地上那片象徵著喜庆和抗爭的红色,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力量。
    她知道,这三串鞭炮,炸响的不仅是一个喜讯,更是母亲长久以来压抑的憋屈,是对所有轻视与詆毁最响亮且直接的回击。
    那天过后,李雪梅成为省理科状元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不仅震动了小小的村庄,也很快传遍了附近的十里八乡,甚至连镇里都知道了。
    那三串石破天惊的鞭炮,更是为这消息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所有听闻的人都印象深刻。
    当然,王成刚也难得出名,成了这个故事里的笑料。
    接下来的几天,李雪梅家的小院门庭若市。
    镇上的领导来了,带著大红喜报和慰问品,张建国也专门来了一趟,说是代表学校。
    张建国看著李雪梅,激动得眼圈泛红,拍著她的肩膀连说“好样的”。
    村里的乡亲们更是络绎不绝,有真心道喜的,有好奇来看女状元模样的。
    还有些人带著孩子来,想著沾点喜气的。
    马春兰忙里忙外地招呼,脸上始终掛著笑容,人看著都精神了许多。
    然而,与外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里屋的死寂。
    自打消息传来,李老汉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几乎没露过面。
    只有李德强偶尔探头探脑地出来张望一下,看到这边热闹的景象,又赶紧缩回去,脸上神色复杂,既有些与有荣焉的窃喜,又有著深深的惶恐和不安。
    他既不敢过来道贺,怕触了李老汉的霉头,又怕不过来表示一下,將来女儿更不认他。
    就在状元的热潮稍稍平復一些的某个下午,李老汉突然出了门。
    他没去村口閒逛,也没去任何一家串门,而是径直出了村,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李德强问了一句“爹你去哪儿”,被李老汉一个眼刀子瞪了回去,没敢再吭声。
    李老汉去镇上的目的,並非如他事后宣扬的那样,是去为孙女的“前程”奔走。
    真实的情况,始於几天前的一次偶遇。
    那是李雪梅的成绩刚传到村里第二天下午,李老汉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蹲在村口骂骂咧咧,咒骂马春兰母女走了狗屎运,咒骂世道不公让女人出头。
    正骂得起劲,两个穿著灰蓝色工装干部模样的人路过。
    他们其中一人停下脚步,好奇地问:“老同志,听说你们村有个女娃娃,高考考了全省第一?”
    李老汉没好气地抬头:“是啊!咋了?一个丫头片子,考第一又能咋?还能上天?”
    那两个干部对视一眼,问话的那个笑了笑,递过来一支烟:“老同志,话不能这么说。这可是人才啊!全省理科状元,多难得!我们是镇上编织袋厂的,厂里现在正需要这种有文化、脑筋好的年轻人,搞搞技术,管管帐目什么的。要是能招到这样的人才,那可是我们厂的福气。”
    李老汉接过烟,就著对方递过来的火点上,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眼睛转了转:“编织袋厂?那可是每个月固定拿工资的?”
    “那当然!正式工,有编制,工资待遇好,福利也齐全。”那干部吐了个烟圈,“怎么,老同志,这女娃娃是你家亲戚?”
    李老汉眼珠子一转,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感情好!”另一个干部也凑过来,“老同志,要是你能帮著牵个线,让这女娃娃来我们厂里上班,我们厂里肯定感谢你!这介绍费……少不了你的。”
    他压低声音,报了个数。
    李老汉一听那数字,夹烟的手抖了一下,心跳都漏了半拍。
    动动嘴皮子的功夫,就能拿钱?
    而且,这还只是介绍费!
    要是那丫头真进了厂,每月还有工资……
    李老汉脑子里飞快地算计起来,李雪梅去读大学,至少要四年,光学费和生活费就得花多少钱?那是往外掏!
    可如果进了编织袋厂,下个月就能开始往回拿钱!每月上交一部分给他这个爷爷孝敬,天经地义!
    实打实的钱不比那虚无縹緲的大学强百倍?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嫁人?
    趁现在值钱,赶紧换成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正理!
    至於他有没有能力牵这个线,李老汉压根没考虑。
    他是李雪梅的亲爷爷,是一家之主!小事上就算了,大事上马春兰和李雪梅敢不听?
    以前不听,那是他懒得管,都让李德强这个不成事的出面了,现在亲自他出面为李雪梅的“前程”著想,给她找了个能稳定挣钱,又不用风吹日晒的活,她们还不得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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