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和自以为是的算计,瞬间冲昏了李老汉的头脑。
    他立刻换上一副为难又热切的表情:“这个……確实是我孙女。不过嘛,这丫头心气高,一门心思要上大学,恐怕……”
    “上大学当然好,可也不是人人都能上成的。”对方很懂做思想工作的门道,“再说了,老同志,女孩子嘛,有个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我们厂里好多女工,日子过得可滋润了。你好好劝劝,这可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们厂求贤若渴啊!”
    双方又嘀咕了一阵,约好了过几天听信儿。
    李老汉揣著对方给的一包好烟和一颗火热而膨胀的野心回到了家。
    他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李德强。
    在他心里,这是一桩他独揽的大功劳,也是重新拿捏马春兰母女,既彰显他大家长权威,又能让这母女俩记他个好的天赐良机。
    所以,这天他去镇上,就是去编织袋厂確认这件事的。
    这几年,他也活得谨慎了不少,怕被骗,弄出个大乌龙。
    他按照那两人说的地址找到了厂子,门卫听他说是来谈招工的事,又听他说是省理科状元的爷爷,不敢怠慢,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出来个戴眼镜像是文员的人,把他带到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著个中年男人,自称是厂里管人事的科长。
    李老汉把情况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著重强调了自己作为爷爷的权威,以及孙女如何听话懂事,只要他发话,肯定愿意来厂里为“国家建设”出力。
    他拍著胸脯保证,一定能把人带来。
    那科长听了,脸上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
    省理科状元来他们这个小厂?听著有点玄乎。
    可听李老汉的描述,他见到的人又的確是自家厂里的领导,而且这几年厂里也一直在对外说要吸纳优秀人才。
    眼前李老汉说得信誓旦旦,万一真能招进来也是厂里的光彩和实惠。
    他没有把话说死,只是含糊地表示,如果人真的愿意来,厂里肯定欢迎,会按照技术人才的规格安排岗位和待遇,具体的工资数额也说了一个范围,確实比普通工人高出一截。
    至於李老汉暗示现在就想拿的介绍费,科长打了个哈哈,只说成了之后再说。
    这边李老汉也不急,確认厂子和事情都是真的就行了。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编织袋厂,觉得自己办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走路都带风。
    回到村里,他不再躲在家里,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人前流露出一种“我有重要安排”的神秘感和优越感。
    傍晚,来家里的人都散去,李老汉估摸著时机成熟了,决定正式出手。
    他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头髮用水抿得服服帖帖,背著手,踱著方步,来到了马春兰母女的屋子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站在外面骂街,而是清了清嗓子,用自以为足够威严,实际上却有些拿腔拿调的声音喊道:“春兰,雪梅,有点事情要找你们谈谈。”
    马春兰正在院里晾晒新洗的衣服,听到声音,皱了皱眉。
    李雪梅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们都知道李老汉这几天不对劲,但没想到他会主动上门,而且是这副做派。
    “啥事?”马春兰擦了擦手,站起身。
    她觉得李老汉在装鬼,完全是故弄玄虚。
    李老汉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隨即摆出更加庄重的神色。
    “爷,有事?”李雪梅站在屋门口,语气平淡。
    李老汉背著手,目光落在李雪梅身上,努力做出一副慈祥又威严的长辈模样:“雪梅啊,听说你考得不错,给咱们老李家爭光了。”
    李雪梅没接话,等著他的下文。
    不愧是李德强的亲爹,说屁话都有一手。
    什么叫听说?那天李老汉明明就在现场!
    李雪梅有时真想建议,作妖之前说屁话进行铺垫这个行为能不能改一改?
    无论是她还是马春兰,都不会觉得亲近,反而只会觉得烦躁。
    李老汉顿了顿,见没人捧场,略有些尷尬,但很快又重振旗鼓,声音提高了一些:“这读书嘛,读到高中,也就够了。女孩子家,终究是要回归家庭的。爷呢,这些天也没閒著,一直在为你的前程操心。”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对面母女俩的反应。
    马春兰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李雪梅则依然平静。
    李老汉很满意这种“掌控局面”的感觉,他挺了挺腰板,用宣布重大决定的口吻开口。
    “爷託了关係,走了门路,给你在镇上的编织袋厂,找了个正式工的指標!”
    “那可是大厂,风吹不到,日晒不到,月月稳定拿钱,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爷我舍了老脸,好不容易才给你爭取来的!马上就能去上班!”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马春兰和李雪梅的表情,期待著看到她们惊喜感激甚至涕零的模样。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她们感激完了,他就顺势提出工资上交的要求,理由自然是孝敬长辈或者贴补家用。
    实在不行,就说李雪梅年纪小,怕她乱花钱,帮忙保管。
    然而,他期待中的画面並没有出现。
    马春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
    李雪梅则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几近嘲讽的冷笑。
    “编织袋厂?正式工?”李雪梅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爷,我的高考志愿是北京大学。”
    李老汉没想到会是这么直白的拒绝,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慈祥”有点掛不住了,眉头皱起来。
    “你还真想读大学?大学有什么好?”
    “读四年,花钱如流水,出来还不一定能分配工作!”
    “这编织袋厂,马上就能挣钱,旱涝保收!”
    “爷这是为你好!你別不识好歹!”
    “为我好?”李雪梅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著李老汉,“爷,你真是为我好,当初就不会拦著我妈供我读书,不会整天骂我是赔钱货。你真是为我好,现在就不会在我拿到状元,马上要上大学的时候,跑来掺和一脚!”
    她的话语並不激烈,却如同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了李老汉虚偽的包装,露出里面赤裸裸的算计。
    李老汉的脸涨红了,恼羞成怒。
    “你……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爷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爷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长!”“听爷的准没错!这厂子,你必须去!工资……工资每个月要按时上交,孝敬我和你爸!”
    “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到高中,容易吗?现在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一个丫头片子,还真反了天了!信不信到时候我让你上不了族谱?!”
    终於,真实目的暴露无遗。
    为了要钱,李老汉已经开始睁著眼睛说瞎话了。
    马春兰再也忍不住了,她衝到李雪梅身前,挡在女儿和李老汉之间,因为激动,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决。
    “李老汉!你做梦!”
    “我女儿凭自己本事考的状元,要上的是国家认可的大学!谁也別想打她的主意!”
    “编织袋厂?谁爱去谁去!我女儿不去!她的前程,她自己定!”
    “未来她的钱,也是她自己挣自己花!”
    “轮不到你来安排,更轮不到你来要!”
    李老汉被马春兰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气得浑身发抖,他指著马春兰的鼻子。
    “反了!反了!马春兰,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李家的当家人!”
    “李雪梅姓李,她就得听我的!”
    “再说了,不管你认不认,她是我老李家的血脉,说破天也得听我们姓李的安排。”
    “没有德强,能有她?她生是这个家的人,死是这个家的鬼!”
    “分家了!”马春兰寸步不让,腰杆挺得笔直,“白纸黑字,村长做的见证!我们现在是两家人!我女儿的事,我做主!你那个编织袋厂的『恩典』,我们消受不起,你留著给你自己,或者给你那个听话的儿子去吧!”
    “你……你这个泼妇!忤逆不孝的东西!”李老汉气得口不择言,唾沫横飞,“我告诉你,这厂子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是她爷爷,我说了算!你们要是不听话,我……我就去厂里说,去镇上告你们!让你们谁都別想好过!”
    面对李老汉的虚张声势和威胁,李雪梅只觉得无比荒谬和可笑。
    她拉住气得浑身发抖的母亲,冷冷地看著眼前这个色厉內荏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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