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沉默了。
    他知道,魏忠贤说的是现实。
    他来回踱著步,脸上的神情,从愤怒,渐渐变成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力。
    “我已上书请罪。”他嘆了口气,颓然坐下,“延绥总兵杜文焕,已经带兵去了安塞。可我总觉得,这仗就算打贏了也没用。高迎祥死了,还会有王迎祥,李迎祥冒出来。这把火,灭不掉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裱糊匠,面对著一栋四处漏风的破房子,刚糊好东墙,西墙又塌了。
    “这就对了嘛。”魏忠贤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您总算想明白了。这病啊,在根儿上。光砍几个烂叶子,是没用的。得挖根儿。”
    孙传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如何挖根?”
    魏忠贤咧嘴一笑,站起身,走到孙传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孙传庭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躲开,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孙大人,”魏忠贤的语气,难得地,变得有些认真,“咱家是烂泥里打滚出来的,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咱家只知道,想知道狗吃没吃屎,不能问狗,得亲自凑过去闻闻。”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您想知道这陕西,到底是个什么球样子,光坐在这西安城里,当您的『安乐抚台』,是没用的。”
    “您得亲自下去,走一走,看一看。”魏忠贤的眼睛眯了起来,闪烁著一种只有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才有的精明和狡黠。
    “不带仪仗,不发文书,就咱们俩,再带几个靠得住的番子。换上便装,扮成走南闯北的客商,骑上快马,去那乡间地头,去那灾民窝棚,去听一听,老百姓的嘴里,骂的都是谁;去看一看,他们的锅里,煮的到底是米,还是草根树皮!”
    “您只有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了,您才知道,您这把刀,该往哪儿砍!您这服药,该往哪儿下!”
    “別忘了,”魏忠贤凑到孙传庭耳边,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戏謔和提醒,“万岁爷,为什么把咱家,这条他最討厌的老狗,派到您身边?不就是信不过你们这些文官的嘴,想让咱家,当他的眼睛和耳朵,顺便……也给您当个拐棍儿嘛。”
    “拐棍儿”三个字,让孙传庭的心,猛地一颤。
    他明白了。皇帝,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皇帝知道他孙传庭一身正气,但不懂江湖险恶;而魏忠贤,虽然名声烂透了,却最懂如何跟那些牛鬼蛇神打交道。
    他们两个,一个代表“规矩”,一个代表“不规矩”。
    合在一起,才是皇帝真正治理陕西这块烂地的完整手段!
    孙传庭猛地站了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魏公公,”他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对魏忠贤拱了拱手,“受教了。”
    魏忠贤嘿嘿一笑,摆了摆手:“別,您可千万別。咱家担不起。您是主官,咱家就是个帮您跑腿儿的。您拿主意,咱家照办就是。”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却透露出一种计谋得逞的得意。
    他喜欢看到这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文官不得不向他请教的样子。
    这让他找回了一丝在京城里失去的尊严。
    “传我將令!”孙传庭的声音,变得果决而又凌厉,“抚院一应事务,暂交布政使打理!告诉他,本抚与钦差大人,要闭门数日,参详军务,不见外客!”
    “另外,备两套寻常商贾的衣服,四匹好马,一些乾粮和碎银子。”
    魏忠贤眼睛一亮,明知故问:“孙抚台,您这是……”
    孙传-庭走到那幅舆图前,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个地方。
    “咱们的第一站,就去,安塞!”
    他的眼中,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我倒要亲眼去看看,那片能逼出个『闯王』来的土地,究竟,烂成了什么样子!”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知道,好戏,要开场了。他也想看看,这位一心为国的孙抚台,在亲眼见到这大明朝最真实的底层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一定会……很有趣。
    次日,西安城北门。
    两名身著普通棉布长衫,扮作行商模样的中年人,带著两名精干的隨从,悄无声息地混在出城的人流中,向著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
    为首那人,面容刚毅,身材高大,正是陕西巡抚孙传庭。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看起来有些富態,脸上一直掛著和气生財笑容的“掌柜”,便是九千岁魏忠贤。
    他们此行,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沿途官府的跪迎。有的只是四匹快马,和一颗想要探寻真相的心。
    风,从陕北的黄土高坡上吹来,捲起漫天的尘土。
    离开西安府的第三日,春日暖阳的偽装被彻底撕碎。
    天空不再是关中平原那般澄澈的蔚蓝,而被一种仿佛积攒了百年尘埃的浑浊所取代。
    风中带来的不再是泥土和草木的芬芳,而是一种难以名状,混合著腐烂、焦臭与绝望的复杂气味。
    孙传庭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晋商袍服,感觉那股味道仿佛无孔不入的厉鬼,正一丝丝地钻进他的五臟六腑。
    自踏入延安府地界,尤其是向著安塞县的方向行进之后,他和他身边这位“魏掌柜”之间的对话,便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眼前的景象,已经超越了言语所能描述的范畴,任何的愤怒、慨嘆,都显得苍白无力。
    西安府,那个在他和魏忠贤双重铁腕治理下,已经开始恢復秩序、街面上甚至能看到些许笑脸的省城,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一个遥远得不真实的梦境,一处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而他们现在行走的这片土地,才是大明朝血淋淋的底色。
    官道,早已不成其为官道。
    曾经被无数车马碾压得结结实实的黄土路,如今被一层细腻如粉的浮土所覆盖。
    马蹄每一次落下,都会扬起一片呛人的尘雾。
    道路两旁,连绵的田地彻底荒芜,看不见一丝绿色。
    乾枯的作物残骸稀稀拉拉地戳在龟裂的大地上,犬牙交错的裂缝宽处甚至能伸进一只脚掌,仿佛大地都因乾渴而张开了无数哀嚎的嘴。
    “孙老板,”魏忠贤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用马鞭指了指前方不远处路边的一个黑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咱们遇到第一个『路倒』了。”
    孙传庭的心猛地一沉。
    “路倒”,一个无比残酷,却又在灾年中无比寻常的词。

章节目录

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