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催马靠近,那股在空气中瀰漫的腐臭味,瞬间浓烈了十倍。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面目难以辨认,只剩下薄薄一层黑色的皮肤紧紧地包裹著骨架。
    他蜷缩在路边的沟壑里,一只手还保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势,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乞求著什么。
    几只硕大的乌鸦立在不远处,警惕地看著这两个不速之客,发出沙哑难听的叫声。
    孙传庭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宦海沉浮多年,自问心志坚毅,可见到这般景象,依旧感到了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不適。
    他身后的两名东厂番子,显然对此见怪不怪,只是面无表情地勒住马,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就这么……扔在这里?”孙传庭的声音有些乾涩。
    魏忠贤“嗤”地一笑,那笑声在死寂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大人,我的抚台大人。您以为这是在哪儿?在您那窗明几净的巡抚衙门后院?入土为安?那得有力气挖坑,得有块木板做棺材,最不济,也得有张草蓆裹一裹吧?”
    他用马鞭点了点那具尸体:“您瞧瞧,他身上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死了之后,身上那点破布,都被活人扒走了。在这儿,活人比死人更需要那点东西。”
    “至於埋他?省省吧。活著的人,连刨树根的力气都快没了,谁还有閒工夫去管死人?再说,让他在这儿,还能给野狗乌鸦填填肚子,也算是为这片土地做了最后一点贡献。”
    魏忠贤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扎在孙传庭的心上。
    他读过史书,《汉书》里“人相食”的记载,《资治通鑑》里“流民满路,死者枕藉”的描述。
    他以为自己懂。可当那些冰冷的文字,化作眼前这具散发著恶臭、被野兽啃噬的尸骸时,他才发现——
    自己懂个屁!
    那种隔著书卷的“理解”,与亲眼目睹的“衝击”,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
    “走吧。”孙传庭调转马头,声音沙哑,“此地不宜久留。”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不敢再看,他怕自己胸中的那团火,会当场將他自己烧成灰烬。
    一行人,继续前行。
    在距离他们身后约莫一里地的一处黄土山坡上,几道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像猎豹一般,悄无声息地潜伏著。
    为首的是骆养性,他举著一只小巧的单筒望远镜,这是皇帝亲赐的“千里镜”,价值连城,此刻正被他用来观察远处孙传庭一行人的动静。
    他身旁,蹲著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面容黝黑、颧骨高耸的汉子。
    此人穿著一身半旧的緹骑服色,腰间的绣春刀刀柄被磨得发亮,眼神锐利如鹰。
    他便是一直跟著骆养性特训的锦衣卫试百户,李自成。
    李自成没有望远镜,但他那双眼睛仿佛天生就是为这片黄土地而生。
    即便隔著一里地,他也能清晰地分辨出远处的人影和马匹。
    骆养性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眉头紧锁。
    他出身將门,父亲是世袭的锦衣卫指挥使,自小在京城长大,可谓是含著金汤匙的天之骄子。
    虽然身为锦衣卫,詔狱里的血腥他也见过,可像眼前这般,广袤天地间,儘是死亡与绝望的景象,对他造成的衝击丝毫不亚於孙传庭。
    “我……我没想到,情况会恶劣到这个地步。”骆养性喃喃道,声音有些乾涩,“塘报上,只说『大旱,民飢』。可这……这何止是飢?这分明是地狱!”
    他有些无法理解:“孙抚台到任,雷厉风行;魏公公奉旨前来,也从那些藩王和士绅嘴里,抠出了几十万两银子。按理说,賑灾的钱粮,都已下拨。怎么……怎么会还是这个样子?”
    “钱粮?”李自成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他从地上,捻起一撮干得不能再乾的黄土,在指间搓了搓,任其隨风飘散。
    “骆大人,您是京里来的贵人,含著蜜糖长大的,不知道咱们这底下的道道有多深,有多黑。”
    李自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骆养性的心上。
    “您就说那賑灾粮吧。从京城,运到西安,路上的耗损、官吏的『常例』,先刮去一层,这叫『浮头』。到了西安,入了省库,布政使大人要统筹全局,调配各方,他的衙门上下,几百张嘴要吃饭,总得留下一部分『调剂余粮』吧?这又刮去一层。”
    “然后,粮食从省库,发往延安府。这一路上,押运的官兵,沿途的驛站,哪个不要打点?府库的管事,总得验验成色,看看有没有发霉不是?这验一验,查一查,多多少少,又得少掉一些。这叫『中截』。”
    “好不容易到了府城,知府大人再往下,分发到各个县。安塞县的县太爷拿到了粮食。他手底下,有县丞、主簿、典史,还有六房的书办、胥吏、衙役。这些人,平日里就靠著『规费』过活,如今灾年,油水少了,眼都绿了。县太爷要想下面的人听话办事,是不是得先餵饱他们?於是,粮食又被分走了一大块。”
    “最后,那点可怜的粮食,终於要发到老百姓手里了。负责发放的里长、甲长,又是最后一关。他们把斗换成小斗,或者在米里掺沙子、石子,那都是最仁慈的做法了。更有甚者,直接把賑灾粮当成自己的粮食,高价卖给那些还有点家底的地主,或者乾脆就扣下不发,等著灾情过去,自己发一笔横財!”
    李自成一口气说完,像倒豆子一样,將这套他亲眼见过无数次的“官场分肥流程”,血淋淋地展现在骆养性面前。
    骆养性听得目瞪口呆,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虽然是锦衣卫,专司监察,但他的监察对象,大多是京里的王公大臣,搞的是政治斗爭,玩的是权谋心计。
    对於这种深入帝国毛细血管的,系统性的基层腐败,他了解得並不深。
    “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从上到下,层层盘剥!这不等於是在喝老百姓的血吗?孙抚台和魏公公难道就不知道?”骆养性又惊又怒。
    “知道?他们怎么知道?”李自成反问,“他们坐在西安府,看到的,是下面报上来的帐册。帐册上写著:某年某月某日,发往某县賑灾粮若干石,由某官吏接收,已全部分发於民,百姓无不感念皇恩浩荡。帐做得天衣无缝,您能看出个屁来?”
    “至於魏公公,他厉害,他带著东厂的番子,能把西安城里的肥羊,榨出油来。可他能管得到这穷山恶水的每一个村,每一个寨吗?他的人手,够吗?他认识路吗?”
    李自成指了指脚下的黄土地:“骆大人,您记住。在这陕西,尤其是陕北,天高皇帝远。官府的命令,出了县城三十里,效力就得打个对摺。出了五十里,那就是一张废纸!”
    骆养性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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