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宗伯救我!
    詔狱深处几盏油灯,將薛国观那张绝望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几乎是扑跪在温体仁那间牢房的柵栏外,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宗伯!宗伯救我!”
    温体仁端坐在简陋木床上,闻声缓缓睁眼,看著失魂落魄的薛国观,眉头微縐,“你不是前去擒拿钱鐸了吗?为何这幅模样?”
    说到这,他略微顿了顿,神色凝重了几分,惊疑的问到:“莫非钱鐸反了?
    ”
    薛国观连连摇头,语气低沉的说道:“钱鐸早已被押解入京,钱鐸今日早朝引得皇上震怒,直接被推出殿外凌迟处死了。”
    “好!好!好!”一旁的梁廷栋听到这话,顿时拍掌叫绝,而后又有些疑惑的看著薛国观,问道:“钱鐸那廝死了,这可是一件喜事,你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因为我要死了!
    薛国观哭丧著脸,將乾清宫前那番惊心动魄的奏对,以及崇禎如何勃然大怒、又如何强令他三日內筹措粮餉安抚甘肃兵的情形,一五一十道来。
    说到最后,他声音已带上哭腔:“皇上只给三日!三日若粮餉无著,军心不稳,便要唯下官是问!可那五千甘肃兵远道而来,断粮三日,人困马乏,群情激愤,非数万两银子、上万石粮食不能安抚!下官一个刑科给事中,哪来这般通天本事?!”
    他重重以头触地:“宗伯,您是知道的,下官素来只擅文墨,於钱粮实务一道实是门外汉!如今圣命如山,下官若办砸了,不仅前程尽毁,怕是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啊!求宗伯指点迷津,救下官一命!”
    柵栏內,温体仁沉默著。
    一旁的梁廷栋便先出声了,“真是当局者迷啊,该怎么做,钱鐸已经告诉你了,你学著他的法子去办不就行了。”
    薛国观抬起头,泪痕满面:“那廝凶悍无状,刀架在脖子上逼人助餉”,形同劫掠!下官怎能学他.....
    ”
    “为何不能学?”梁廷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薛国观怔住了。
    梁廷栋起身,踱步到柵栏前,隔著粗木柵栏,居高临下看著跪在地上的薛国观:“钱鐸那套法子,虽然粗暴,可確实是一个见奇效的法子。照他的办法,凑齐钱粮不成问题,皇上那里也交的了差。”
    “不错!”一旁的温体仁接过话,沉声说道,“你不必学他杀人,只需嚇唬嚇唬便可。”
    “嚇人?”薛国观喃喃重复。
    “不错。”温体仁眼中精光闪烁,“钱鐸在良乡杀了十几家乡绅,人头现在还掛在菜市口。这事恐怕早就在北直隶各县传开了,涿州、固安、房山一带的士绅,此刻恐怕正战战兢兢呢,你此时过去,只需提上几句,他们怕是会爭先恐后將钱粮送上来......”
    薛国观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温体仁继续道:“你告诉他们,朝廷已查明,良乡孙有福、周明达等人勾结匪类、谋害钦差,罪证確凿,故而被钱鐸依律正法。如今皇上震怒,严令彻查京畿各处士绅,凡有通匪嫌疑、囤积居奇、拒不助餉者,一律从严惩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薛国观:“钱鐸杀得,你薛国观杀不得?钱鐸抄得,你薛国观抄不得?你只需让那些人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自然会掂量掂量......是破財消灾,还是步良乡那些人的后尘?”
    薛国观呼吸急促起来,脸上绝望之色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恐惧与兴奋的复杂神情。
    “可是......万一有人寧死不从,或是...
    ,“不会。”温体仁斩钉截铁,“钱鐸已將路铺好了。你只需沿著他趟出来的血路往前走,那些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记住,你是钦差,手持皇上手諭,谁敢公然抗命?谁又敢拿闔族性命赌你不敢杀人?”
    薛国观彻底明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重燃希望:“下官懂了!多谢z宗伯和本兵指点迷津!”
    温体仁却摆了摆手,神色重新恢復冷淡:“速去办吧。三日之期,耽误不得。若此事办成,你在皇上面前便算立了一功,日后......”
    他没有说完,但薛国观已心领神会,深深一揖:“下官定不负宗伯期望!”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声在幽深甬道中急促迴响,很快消失在黑暗尽头。
    薛国观出了詔狱,被午后的冷风一激,头脑愈发清醒。
    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直奔京营驻地。
    半个时辰后,他手持崇禎手諭,从李邦华处又调了三百神机营兵卒,加上先前孙应元那五百人,凑足八百兵马,浩浩荡荡出了永定门,沿官道向南疾行。
    这一次,他不再坐那辆钦差专用的青幔马车,而是改乘战马,身披钦差斗篷,腰悬御赐宝剑,倒也有了几分威风。
    只是那紧抿的嘴唇、不时握紧又鬆开的手,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紧张与不安。
    “大人,”一名隨行的刑部主事策马靠近,低声道,“咱们先去哪里?”
    薛国观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盘算著温体仁的话。
    “固安城外有梅之焕五千甘肃兵,急需粮餉安抚,固安本地乡绅必然首当其衝。”他咬了咬牙,“先去固安!待稳住甘肃兵,再转道涿州、房山,一路劝捐”过去!”
    “是!”
    队伍加快速度,马蹄踏起一片烟尘。
    小半天时间,薛国观骑在马上,脑中反覆演练著待会儿见到固安乡绅时要说的话、要摆的架势。
    他要学钱鐸那般强硬,却又不能真的杀人,这其中的分寸,该如何把握?
    正胡思乱想间,前方斥候飞马回报:“大人!固安县城就在前方十里!”
    薛国观精神一振,勒住马韁,挺直腰背。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八百盔明甲亮的京营兵卒,心中稍安。
    有这些兵马在,那些乡绅总该怕了吧?
    “传令!”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进城后,直接去县衙!让固安知县立刻召集本地所有乡绅耆老,到县衙听本钦差训话!”
    “遵命!”
    固安县城比良乡稍大,城墙也略高些,但此刻城门紧闭,城头上军士林立,气氛肃杀。
    显然,甘肃兵与运粮官军衝突一事,已让这座京南小城风声鹤唳。
    薛国观一行人在城门外亮明身份,守城兵卒验过手諭,慌忙打开城门。
    固安知县是个五十来岁的乾瘦老头,姓吴,此刻早已得了消息,带著县丞、
    主簿等一眾属官,战战兢兢候在城门內。
    一见薛国观,吴知县便扑跪在地:“下官固安知县吴有德,叩见钦差大人!
    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薛国观端坐马上,俯视著跪了一地的官员,心中那股虚浮的底气终於稍稍落实。
    他学著钱鐸那副混不吝的语气,淡淡道:“起来吧。本官奉皇上旨意,前来处置甘肃兵譁变一事。吴知县,城中乡绅可都召集齐了?”
    吴知县慌忙起身,躬身道:“回大人,下官已派人去传,只是......只是有些乡绅住得远,恐怕......”
    “恐怕什么?”薛国观声音陡然转冷,“本钦差奉旨办差,难道还要等他们磨蹭?一个时辰內,所有乡绅必须到县衙集合!迟到者,以藐视钦差论处!”
    吴知县浑身一颤,连声道:“是!是!下官这就再派人去催!”
    薛国观不再理他,打马径直往县衙方向去。
    八百京营兵卒紧隨其后,铁甲鏗鏘,引得街道两旁百姓纷纷侧目,眼中既有好奇,更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县衙很快到了。
    薛国观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正堂,在公案后主位坐下。
    京营兵卒则將县衙內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气氛陡然凝重。
    吴知县和县衙属官们垂手立在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陆陆续续有乡绅赶到。
    这些人大多衣著光鲜,但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神闪烁,显然早已听闻良乡之事。
    待人到得差不多了,薛国观扫了一眼堂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开始按照温体仁教的那套说辞训话。
    他从皇上如何忧心国事、如何体恤將士说起,又说到良乡钱鐸如何查办通匪士绅、如何筹措粮餉,最后才转到正题:
    ”
    ...本官奉皇上严旨,前来安抚甘肃兵。然朝廷粮餉转运不及,尔等身为地方士绅,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本官希望诸位深明大义,慷慨解囊,助朝廷渡过难关。”
    他顿了顿,观察著堂下眾人的反应。
    果然,大多数人低著头,眼神躲闪,无人应声。
    薛国观心中冷笑,继续加码:“良乡孙有福、周明达等人,勾结匪类,谋害钦差,已被钱御史依律正法,家產抄没充公。皇上闻之震怒,已下旨严查京畿各处,凡有通匪嫌疑、囤积居奇、拒不助餉者......
    ”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如刀般扫过每一个人:“一律从严惩处,绝不容情!”
    堂內依旧一片死寂。
    有人腿开始发抖,有人额角渗出冷汗。
    薛国观见状,心中暗喜,知道温体仁这招果然奏效。
    他趁热打铁:“本官知道,诸位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与良乡那些逆贼绝不相同。故本官不欲深究,只望诸位体谅朝廷难处,踊跃助餉。两日之內,需筹措粮食两万石、白银四万两,以解甘肃兵断粮之危。”
    他报出这个数字时,自己心里都打了个突。
    仅仅是解决当下甘肃兵的事情,根本用不到这么多的钱粮。
    可在路上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敛財的大好机会。
    筹两万两银子是筹,筹四万两银子也是筹。
    只要將事情办好了,皇帝那边就能交代过去了。
    而多出来的银子,那可就是他自己的了。
    有了银子,他再去各衙门疏通一下关係,也能挪个位置了。
    现在温体仁进了詔狱,他也不得不多为自己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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