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我没喝醉
    贝克尔带著多恩拐进了一条更窄、地面更油腻的小巷,推开了一扇不断有喧闹声和劣质酒精气味涌出的厚重木门。
    瞬间,声浪和热浪如同实质般拍打过来。
    眼前的景象与蜜酒镇相对淳朴或者说单调的沉睡巨人酒馆截然不同。
    这里空间更加庞大,也更加粗糲。
    大厅里挤满了人,几乎清一色都是穿著各式各样、大多沾著污渍和破损痕跡护甲或皮衣的佣兵、冒险者、码头工人,以及一些眼神闪烁、行跡可疑的傢伙。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烤肉焦香、汗水、劣质菸草、麦酒和某种廉价香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酒馆中央是一个用木板简单垫高的圆形区域,算是舞池。
    此刻,上面正有十几个只穿著极省布料的內衣、身材火辣、脸上画著浓妆的脱衣舞娘,隨著节奏感强烈、有些刺耳的鲁特琴和鼓点,扭动著腰肢,做出各种挑逗性的动作。
    周围围了好几圈兴奋的男人们,眼睛发亮,口哨声、怪叫声、粗俗的喝彩声不绝於耳。
    时不时有人將几个铜板甚至银幣扔上台,那舞娘便会扭动得更加卖力,甚至朝著扔钱的方向拋去媚眼,引来更狂热的欢呼。
    不少已经喝得半醉的佣兵,红著眼睛,目光死死黏在舞娘身上,嘴里不乾不净地叫嚷著,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跟旁边穿著暴露、眼神同样世故的女招待调笑起来。
    显然,只要再多花点银幣,楼上有的是快活的地方。
    这是一个赤裸裸地宣泄欲望、用酒精和廉价刺激麻痹疲惫与伤痛的地方,充满了黑水城底层特有的、野蛮的生命力与墮落气息。
    多恩跟著贝克尔挤进人群,感觉周围投来的目光都带著审视和估量,不少人的眼神锐利如刀,身上隱隱带著血腥气和杀气,显然都是在刀口舔血、经歷过真正生死廝杀的亡命徒。
    比起蜜酒镇那些最多对付点哥布林、野猪的冒险者,这里的人气质更加锋利,也更加危险。
    贝克尔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径直挤到吧檯前,对著后面那个光著膀子、胸口纹著狰狞兽头、正用一块脏布擦著酒杯的壮硕老板喊道。
    “老疤脸!来两人份的烤牛肉,烤羊肉,再来四杯黄油啤酒!要快!”
    那被称为老疤脸的老板抬头瞥了贝克尔一眼,脸上那道从额角划过眼睛直到下巴的狰狞伤疤动了动,没多废话,粗声粗气地回道。
    “行!八个银幣!”
    贝克尔没犹豫,立刻伸手在自己几个口袋里摸索,掏出了一把零钱,大部分是铜幣,夹杂著几枚银幣。
    他在油腻的吧檯面上仔细数出八个银幣,推了过去。
    老板大手一扫,银幣叮噹落入柜檯下的钱箱,动作麻利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o
    “走,咱们去找个角落坐下。”
    贝克尔拍了拍多恩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两人在拥挤嘈杂的大厅里艰难穿行,终於在一个靠近后门、相对安静些也只是相对的角落,找到一张空著的小方桌。
    桌上还有前一波客人留下的油渍和食物残渣。
    坐下后,贝克尔身体微微前倾,凑到多恩耳边,压低声音,带著一丝过来人的告诫和不易察觉的窘迫,快速说道。
    “多恩,脱衣舞娘那种看看就行,听听热闹,別当真,也別乱花钱。这里头水浑得很。”
    他显然是想提醒多恩,这里不是蜜酒镇,诱惑背后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他负担不起的消费。
    多恩有些尷尬地笑了笑,点点头。
    他本来也没那心思,只是被这直白露骨的场面弄得有些不自在。
    “知道了,贝克尔大哥。”
    很快,一个穿著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领口开得很低、脸上带著职业化媚笑的女服务员,扭著腰肢,端著一个大木托盘过来了。
    托盘上放著两盘堆著大块烤肉看起来烤得有点焦黑,但分量十足的木盘,以及四杯泛著泡沫、顏色浑浊的黄油啤酒。
    烤肉散发出浓烈的香料或许是用来掩盖肉质本身和焦糊味。
    “两位慢用~”
    女服务员將东西放下,顺便朝贝克尔拋了个媚眼,见贝克尔没什么反应,又瞄了多恩一眼,才扭著身子离开,去招呼其他更热情的客人了。
    食物和酒水摆在了两人面前,油腻的香气混合著酒馆里复杂的气味。
    贝克尔端起一杯黄油啤酒,深吸一口那略带酸涩的麦芽香气,然后看向多恩,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轻鬆。
    “来,多恩,先喝一口!尝尝黑水城的风味!边吃边聊!你这次来,是跟著商队?”
    桌上的烤肉分量扎实,黄油啤酒也足够解渴,只是这环境和气氛与接风洗尘应有的温馨或体面,相去甚远。
    多恩看著贝克尔努力维持的大哥姿態,又看了看杯子里浑浊的液体和盘中焦黑的肉块,心中五味杂陈。
    他端起酒杯,与贝克尔碰了一下。
    “嗯,跟护盾佣兵团送蜜酒过来的。”
    多恩喝了一口啤酒,味道比蜜酒镇的更冲,也更廉价。
    他放下杯子,拿起刀叉,开始切割那块硬邦邦的烤肉。
    多恩切下一小块烤得有些柴硬的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咀嚼,借著酒意和食物的掩护,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贝克尔。
    看著对方明显消瘦的侧脸,还有刚才房间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破损装备,他终於还是忍不住,用儘量委婉的语气开口问道。
    “贝克尔哥你好像比两年前瘦了不少。我看你房间里的那些装备!”
    话还没说完,贝克尔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手,用力一挥,打断了他,动作有些大,差点碰翻了旁边的啤酒杯,脸上那强撑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烦躁、难堪和抗拒的阴沉。
    “不说不说!”
    贝克尔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不容置疑的打断。
    “那些破事有什么好说的!”
    “来来来,先吃肉!这肉虽然硬了点,但管饱!喝酒!这黄油啤酒劲儿足!”
    他说著,为了证明自己没事,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喝掉一半的啤酒,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又朝不远处经过的女招待喊道。
    “再来两杯!不,四杯!快!”
    他似乎想把所有的对话都淹没在食物和酒精里,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吞咽著焦硬的烤肉,一杯接一杯地灌著廉价的啤酒。
    多恩的酒量本来就不算好,这黑水城的黄油啤酒又格外冲,几杯下肚,他已经感觉脸颊发烫,脑袋有些晕乎,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微微晃动。
    然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贝克尔的脸却似乎不怎么显红,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动作也越发沉默和机械。
    在多恩感觉快要顶不住,眼前贝克尔的脸都有些重影的时候,他好像瞥见,贝克尔低垂的眼角,在昏暗嘈杂的灯光下,似乎飞快地滑落了几滴什么,迅速消失在胡茬和油腻的皮肤纹理里。
    是眼泪吗?
    多恩不太確定,酒精让他的感官变得迟钝而混淆。
    也许只是汗?或者是溅到的啤酒?
    就在多恩晕乎乎地想要定睛细看时,一直沉默灌酒、脸色並不怎么红的贝克尔,突然“砰”地一声將空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这声响让多恩一个激灵,酒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到贝克尔正死死地盯著自己,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之前强装的轻鬆和大哥姿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愤怒的疲惫和尖锐。
    “多恩!”
    贝克尔的嗓音沙哑,带著一股酒气,但语气却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你没事跑来找我干嘛?啊?”
    他身体前倾,靠近多恩,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看到了!你什么都看到了!我告诉你,你回去蜜酒镇,可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
    “一个字都不许提!尤其是贝拉!听到没有?绝对绝对不能告诉她我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呼吸粗重,眼神里带著近乎哀求的强硬。
    “如果你还把我当大哥看的话!就当今天没见过我!”
    “我没混出人样,我他妈就是个废物!但我不要她可怜!也不要镇上任何人可怜!明白吗?!”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夹杂著强烈的自尊、深深的挫败感和对过往承诺的无地自容,像一盆冰水,浇在多恩有些昏沉的脑袋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眶发红、与记忆中那个豪爽自信的兄长判若两人的贝克尔,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借著酒劲,也或许是积压的困惑与不忍,多恩终於吐出了心里一直盘旋的那个问题,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那既然在这黑水城待著这么不好,”
    他直视著贝克尔通红的眼睛。
    “回蜜酒镇不就行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贝克尔竭力封锁的闸门,也像一根刺,扎在了他最深、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贝克尔愣住了,脸上的愤怒和激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灰败的茫然和痛苦。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找理由,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向后靠去,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目光失焦地望著酒馆天花板上摇曳的昏黄灯光,以及舞池方向传来的、愈发刺耳的喧囂。
    回蜜酒镇?
    这个简单的问题背后,是两年的挣扎、破碎的梦想、无顏面对的故人,以及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与执念交织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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