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看著赵清雪,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他说。
    声音温和,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赵清雪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迈步。
    朝身后那间囚禁了她一天一夜的房间走去。
    月光洒在她身上,將那件破烂的月白色衣裙照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迈步走了进去。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隔绝了月光,隔绝了夜风,也隔绝了那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深邃的目光。
    房间內,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银白。
    赵清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个房间。
    这个囚禁了她一天一夜的、关押犯人的破旧房间。
    这里简陋,阴冷,甚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这里的床硬得硌人,这里的被褥薄得可怜,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透著“囚犯”这两个字的气息。
    可她就是回来了。
    明明秦牧答应了让她去歇一歇。
    明明她可以去更好的地方。
    可她还是回来了。
    赵清雪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坐在那里,望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
    是因为这个房间,能让她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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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华丽的宫殿,那些柔软的床榻,那些精致的陈设,
    太容易让人沉沦。
    太容易让人忘记自己是谁。
    太容易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接受那个男人给予的一切。
    然后,一点一点地,失去自己。
    而这个破旧的房间,这张硬邦邦的床,这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
    你是阶下囚。
    你是被囚禁的人。
    你还没有自由。
    赵清雪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著房间里的阴冷,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缓缓躺下。
    蜷缩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
    夜渐深,月西斜。
    清心阁那间破旧房间內,赵清雪蜷缩在硬邦邦的床榻上,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窗欞洒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望著头顶那片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的屋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赵清雪抬起手,轻轻拂开黏在脸上的髮丝。
    然后,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玉璽,批过奏摺,指点过江山。
    这双手,曾经让无数梟雄俯首称臣,让百万大军望风披靡。
    可此刻,这双手上,满是绳索勒过的红痕,满是挣扎时留下的淤青,满是那些她不愿回想、却永远无法忘记的屈辱印记。
    赵清雪看著那些伤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很冷,冷得如同千年寒冰。
    “赵清雪……”
    她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在这寂静的房间里轻轻迴荡。
    “你还没有输。”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没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冰冷至极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出鞘的利刃,锋利得几乎要划破这黑暗。
    她想起那些史书上的记载。
    那些最终成就霸业的人,哪一个没有经歷过最黑暗的时刻?
    哪一个没有忍辱负重过?
    哪一个不是在被所有人看轻的时候,咬著牙,一步一步,爬到了最高处?
    而她赵清雪,凭什么不行?
    “秦牧……”
    赵清雪低声呢喃著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刻骨的、深入骨髓的冷意。
    “你以为你贏了吗?”
    她的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你以为我答应了,就真的认命了吗?”
    “你以为——”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赵清雪,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吗?”
    不是。
    当然不是。
    若是轻易认输,她怎么可能在二十岁的年纪,以女子之身登上帝位?
    若是轻易认输,她怎么可能在登基之初,面对朝中如潮的反对声,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若是轻易认输,她怎么可能在五年之內,肃清八位手握重兵的亲王,將整个离阳牢牢握在手中?
    她赵清雪,从来都不是会认输的人。
    以前不是。
    现在不是。
    將来,更不会是。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她在心中,默默梳理著现在的处境。
    秦牧要她嫁给他。
    要做他的皇后。
    要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他的女人。
    这確实是羞辱。
    这確实是將她离阳女帝的尊严,踩在脚下。
    可换个角度想,
    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成为大秦皇后,意味著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
    意味著她可以近距离地观察他,了解他,找出他的弱点。
    意味著她可以接触到更多核心的机密,更多不为人知的东西。
    意味著,
    当她终於找到机会的那一天,她可以,一击必中。
    赵清雪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她想起那些歷史上,以皇后之身,最终顛覆皇权的女子。
    她们能做到的,她赵清雪凭什么做不到?
    更何况她本就是女帝。
    本就是执掌过江山的人。
    本就是比任何人都更懂权力游戏的人。
    秦牧以为把她娶到手,就贏了。
    以为让她成为皇后,就驯服了她。
    以为从今往后,她就是他的人了。
    可他忘了——
    皇后,也是可以夺权的。
    皇后,也是可以掌政的。
    皇后,也是可以在他最鬆懈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的。
    赵清雪的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等著吧,秦牧。
    你在算计我。
    我也在算计你。
    你以为自己是猎人。
    殊不知猎人,也可能成为猎物。
    赵清雪换了个躺姿。
    可这一次,她躺下的姿態,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她是蜷缩著的,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將自己蜷成一团。
    可此刻,她是舒展著的。
    脊背依旧挺直,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剑。
    “秦牧……”
    她再次低声呢喃这个名字。
    “我们走著瞧。”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如同梦囈。
    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著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看看最后,到底谁,才是贏家。”
    话音落下,她终於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
    院门外。
    秦牧负手而立,望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月光洒在他身上,將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会儿,终於转过身。
    目光落在身后那个一直静静站著的女子身上。
    姜昭月。
    她站在那里,低著头,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
    月光洒在她身上,將那张清冷的容顏照得格外清晰。
    那双清亮的眼眸,此刻低垂著,看著地面。
    看不见她眼中的情绪。
    可她那微微抿著的嘴唇,暴露了她此刻內心並非表面那般平静。
    秦牧看著她,轻轻笑了笑。
    “走吧,”他说,“咱们也回去。”
    姜昭月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他的身影。
    她点了点头。
    “是,陛下。”她说。
    声音很轻,很柔,听不出任何情绪。
    秦牧伸出手。
    姜昭月看著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泛著玉一般的光泽。
    她抿了抿唇,伸出手,握住。
    秦牧握住她的手,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姜昭月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夜风吹过,扬起她的衣袂,也扬起她披散的长髮。
    那些髮丝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看著秦牧的背影。
    看著那道月白色的、挺拔如松的背影。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姜昭月回想起刚才那丝失落。
    她知道那失落是什么。
    是因为秦牧对赵清雪的態度。
    是因为那些“大婚”、“皇后”、“朕的夫人”之类的话。
    是因为她心中那个不该有的,却真实存在的念头——
    如果她是赵清雪,该多好。
    这个念头让她羞愧。
    让她觉得自己不知好歹。
    让她在心中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姜昭月,你清醒一点。
    你只是一个叛徒。
    一个北境派来的臥底。
    一个被赦免了死罪、捡回一条命的阶下囚。
    你能活著,已是天大的恩赐。
    你能被陛下宠著,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运。
    你又怎能奢求更多?
    姜昭月深吸一口气。
    將心中那丝不该有的情绪,狠狠地压了下去。
    然后,她握紧了秦牧的手。
    感受著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感受著那份让她心安的、被保护的感觉。
    就足够了。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这样就足够了。
    秦牧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动作。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那力道很轻,却让姜昭月的心,再次漏跳了一拍。
    两人沿著长长的宫道,穿过重重宫门。
    月光一路相隨,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清心阁的院门,越来越远。
    那间破旧的房间里,赵清雪蜷缩在床上,沉沉睡去。
    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而那具倒在院中的尸体,已经被侍卫悄无声息地拖走。
    地上的血跡,也被冲洗乾净。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夜风,依旧在吹。
    只有月光,依旧清冷。
    只有那几株竹子,依旧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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