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想,那就一起吧。”
    许元微笑著点了点头,然后轻轻一夹马腹,战马缓缓向前迈步。
    拔婆跋摩刚想跟上,却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勒住了韁绳。
    他看了一眼许元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大唐士兵。
    按理说,他是真腊的王,入主王城应该走在最前面,接受臣民的欢呼。
    但此刻……
    谁才是真正的王?
    拔婆跋摩吞了口唾沫,心里那点仅存的王室尊严,在生存的本能面前瞬间崩塌。
    他赶紧翻身下马,一路小跑到许元的马后,然后才重新上马,刻意落后了许元一个马身的距离。
    甚至,他还微微弓著身子,做出一副隨从的姿態。
    这一幕,落在周围眾人眼里,意味深长。
    曹文和张羽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嘲讽和满意。
    算这小子识相。
    若是他真敢大大咧咧地走在侯爷前面,恐怕今晚这伊奢那城的护城河里,就要多一具无名尸体了。
    许元自然也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聪明人活得久。
    这真腊,从这一刻起,变天了。
    “进城!”
    许元一声令下。
    “轰隆隆——”
    在六千精锐的注视下,在城头守军惊恐的目光中,那扇紧闭了数日的沉重城门,缓缓打开了。
    开门的並非唐军,而是城內的守军自己。
    他们早就被嚇破了胆,哪里还敢抵抗?
    许元一马当先,踏入了那深邃的门洞。
    马蹄声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迴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那一双双充满了恐惧、好奇和迷茫的眼睛,透过门缝和窗欞,偷偷地打量著这支来自北方的征服者。
    他们看到了那黑色的鎧甲,看到了那如林的刀枪。
    更看到了走在最前面那个神色淡然的年轻男人,以及跟在他身后,像个僕人一样唯唯诺诺的旧王。
    那一刻。
    哪怕是最愚钝的市井小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腊的天,不再是原来的天了。
    这天,姓唐。
    许元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条古老的街道。
    这里虽然比不上长安的繁华,甚至比不上岭南的一些大城,但也別有一番异域风情。
    伊奢那城的王宫,与其说是一座宫殿,倒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堡垒。
    虽然不及大唐宫闕的飞檐斗拱、金碧辉煌,但这充满异域风情的巨石建筑群,在夕阳的余暉下,倒也透出一股子沉甸甸的歷史厚重感。
    只是此刻,这厚重感压得真腊王室喘不过气来。
    大殿之內,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数百根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將宽阔的殿堂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檀香、陈旧木料以及……恐惧的味道。
    “都给我跪好了!”
    一声带著颤音的厉喝打破了死寂。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真腊名义上的新王,拔婆跋摩。
    此刻的他,身上穿著繁复华丽的真腊王服,额头上渗著细密的汗珠,正像个赶鸭子的农夫一样,对著大殿中央那几十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指手画脚。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衣著华贵却蓬头垢面,有的面容姣好却哭得梨花带雨。
    这些便是真腊仅存的王室宗亲,以及那些没来得及跟著希瓦达塔跑路的文武百官。
    “都听清楚了!从今日起,真腊……不再是真腊了!”
    拔婆跋摩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大殿上方。
    那里,並没有坐著真腊的王。
    那张象徵著无上权力的黄金狮子座上空空如也。
    而在这宝座下方的台阶上,许元正隨意地坐著。
    他卸去了沉重的鎧甲,换了一身从大唐带来的青色常服,手里把玩著一枚刚从桌案上拿起来的红宝石印章,神情慵懒,却让下方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泰山压顶般的窒息。
    张羽和曹文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黑面煞神,按刀立在许元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视著全场。
    拔婆跋摩咽了一口唾沫,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身后的王室成员和百官们,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不敢抬起半分。
    “罪臣拔婆跋摩,率真腊宗亲、百官,叩见大唐侯爷!”
    拔婆跋摩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几分淒凉,更多的是认命后的解脱:
    “自今日起,真腊愿去国號,纳土归唐。”
    “凡我真腊子民,皆为大唐臣妾;凡我真腊土地,皆为大唐疆域。”
    “但我等在此立誓,永世忠於大唐,忠於天可汗陛下,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断子绝孙!”
    说完,他双手高举,將一份象徵著真腊最高统治权的羊皮捲轴和那枚象徵王权的黄金权杖,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许元停下了手中把玩印章的动作。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甚至连一丝得意的情绪都没有。
    对他来说,这一幕早就在预料之中。当火炮轰开城门的那一刻,真腊的脊梁骨就已经断了。
    “收下吧。”
    许元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身后的曹文大步上前,接过那捲轴和权杖,转身交到许元手中。
    许元並没有看那权杖一眼,只是隨手放在身旁的台阶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这声音嚇得下方的拔婆跋摩哆嗦了一下。
    “拔婆跋摩。”
    许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侯……侯爷,罪臣在。”
    拔婆跋摩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的投诚,我代表大唐皇帝陛下,接受了。”
    许元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搞那些復辟的小动作,大唐的刀,就不会砍在顺民的脖子上。这一点,我许元可以保证。”
    听到这话,大殿內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那是人们在极度紧张后放鬆下来的呼吸声。
    命,保住了。
    拔婆跋摩更是大喜过望,连连磕头。
    “谢侯爷!谢侯爷大恩大德!罪臣一定……”
    “慢著。”
    许元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千恩万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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