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婆跋摩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侯……侯爷还有何吩咐?”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既然真腊已经纳土归唐,那你这个真腊王,自然也就做不成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拔婆跋摩连忙点头。
    “罪臣不敢称王,愿为大唐一小吏,替侯爷牧守一方……”
    “牧守一方?”
    许元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就不必了。你这种身份,留在这里,对你,对大唐,都不好。”
    他缓步走下台阶,来到拔婆跋摩面前,靴子停在对方的鼻尖前:
    “等这边的局势稍微稳定一些,我会启程回长安。到时候……”
    许元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跟我一起走。”
    “去……去长安?”
    拔婆跋摩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恐。
    在这个时代的观念里,亡国之君被带去征服者的都城,通常只有一个下场——那是去献俘的,那是去受辱的,甚至是被当眾处死以儆效尤的!
    “侯爷!”
    拔婆跋摩声音带著哭腔,一把抱住许元的靴子:
    “罪臣……罪臣愿献出所有家財!只求……只求能留在故土,哪怕是当个庶民,当个乞丐也行啊!”
    “求侯爷开恩,別带我去长安,別杀我啊!”
    周围的王室成员也都嚇哭了,以为大唐是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嚎什么嚎!”
    张羽在一旁听得心烦,忍不住大喝一声,嚇得眾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许元嫌弃地把腿抽了出来,皱眉看著痛哭流涕的拔婆跋摩:
    “谁说要杀你了?”
    “啊?”
    拔婆跋摩掛著鼻涕眼泪,愣住了。
    “不……不杀?”
    “我要是想杀你,现在一刀把你砍了,岂不更省事?何必还要浪费粮食把你运到几千里外的长安?”
    许元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
    “让你去长安,是陛下的意思,也是大唐的规矩。”
    “至於到了长安之后,陛下是封你个官做,还是赏你座宅子养老,亦或是让你去国子监读书,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说到这里,许元蹲下身子,盯著拔婆跋摩的眼睛,压低了声音:
    “但我可以给你透个底。只要你老老实实跟我走,別耍花样,你的小命肯定无忧。”
    “大唐乃礼仪之邦,不杀降將,更何况你还是主动投诚的。”
    “真……真的?”
    拔婆跋摩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我许元说话,向来算数。”
    许元站起身,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事情就这么定了。这段时间,你就在宫里待著,协助我交接政务。等我把这里的烂摊子收拾乾净,咱们再出发。”
    说完,他不给拔婆跋摩任何討价还价的机会,大手一挥: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別在这儿碍眼!”
    ……
    接下来的日子,伊奢那城的王宫里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画面。
    原本应该高高在上的“真腊王”拔婆跋摩,每天閒得像个游手好閒的富家翁。
    而真正的征服者、大唐侯爷许元,却活成了一个苦命的帐房先生。
    “这特么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王宫偏殿的书房內,许元愤怒地將一捆竹简摔在桌案上。
    竹简散落开来,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真腊文字记录著一些乱七八糟的数据。
    “税收记录只记大概?人口普查全靠估算?这连什么时候种地、什么时候收割都没有详细记载?”
    许元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蹭蹭往上涨。
    他本以为接管真腊之后,可以利用现成的行政体系来推行改革。
    可真正上手之后才发现,这真腊的行政效率简直原始得令人髮指!
    所谓的官员,大部分都是世袭的贵族,识字的没几个,算帐更是稀烂。
    整个国家的运转,完全是靠著一种“差不多”的惯性在维持。
    “侯爷,您消消气。”
    曹文端著一杯茶走了进来,看著满屋子堆积如山的文书,也是一脸苦笑:
    “这蛮夷之地,哪能跟咱们大唐比?他们这儿的人,能数清楚家里有几头牛就不错了。”
    “不行,这样不行。”
    许元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没有准確的数据,分田就是一句空话。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有多少地,这田怎么分?分给谁?这不是乱弹琴吗!”
    正说著,书房门口探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正是拔婆跋摩。
    这傢伙手里正抓著一只肥得流油的烤鸡腿,嘴边全是油光,一脸愜意。
    他看到许元那副焦头烂额的模样,竟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侯爷,还在忙吶?”
    拔婆跋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边啃著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哎呀,我就说嘛,这治理国家这种事儿,最是伤神。”
    “以前我父王还在的时候,天天也是愁眉苦脸的。没想到侯爷您这大唐来的神人,也得遭这份罪。”
    许元抬起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閒得慌,就过来帮我把这堆去年的粮税算清楚。”
    “別別別!”
    拔婆跋摩嚇得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两步:
    “侯爷您饶了我吧。我这人最怕看这些密密麻麻的字,一看就头晕。再说了,我现在已经不是王了,这可是侯爷您说的。”
    “这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嘛!”
    说著,他又咬了一大口鸡腿,脸上露出一副欠揍的满足表情:
    “我现在觉得啊,这不当王还真挺好的。以前天天担心希瓦达塔那个反贼什么时候打过来,晚上睡觉都得睁只眼。”
    “现在好了,天塌下来有侯爷您顶著,我该吃吃,该喝喝,啥也不用操心。嘖嘖,这日子,舒坦!”
    许元看著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得牙根直痒痒。
    这就是典型的“甩手掌柜”啊!
    合著我打下真腊,就是为了给你当免费的长工保姆?
    “你倒是想得开。”
    许元冷笑一声,重新拿起一支毛笔:
    “你就这么確定,去了长安能有好果子吃?万一陛下心情不好,把你扔进天牢餵老鼠呢?”
    要是放在半个月前,拔婆跋摩听到这话肯定嚇得尿裤子。
    但现在,这货居然嘿嘿一笑,凑到书桌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侯爷,您就別嚇唬我了。我都打听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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