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
    寅时。
    铁狼城南门主街道上,廝杀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街道两侧的石木民房被大火吞噬了大半。
    倒塌的横樑和碎石堵塞了几条巷口,浓烟顺著夜风翻滚著涌向天际。
    火光照亮了整条主街。
    鲜血在青石板上匯聚成浅浅的溪流,顺著街道的坡度缓缓向城门方向倒流。
    尸体层层叠叠。
    安北军的铁甲和大鬼军的皮甲交错堆叠在一起,分不清敌我。
    后续冲入城中的士卒只能踩著这些尸体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柔软和粘腻。
    主街道中段。
    一道金甲身影手持赤色长枪,正站立於一个被黑色重甲包裹的钢铁巨兽身侧。
    江明月的凤纹鎏金甲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浆。
    她的髮髻早已散乱,几缕被汗水浸透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衬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浑身透著慑人的狠戾。
    赤色长枪横在身前,枪尖上悬著一缕尚未凝固的血珠。
    她进城之后,这桿枪已经刺穿了不下二十名大鬼国守军的身体。
    她的出现,在安北军中激起轩然大波。
    当第一个安北步卒在混战中认出那套凤纹鎏金甲时,他发出的嘶吼声盖过了整条街道的喧囂。
    “王妃!”
    “王妃来了!”
    这声嘶吼从南门一路传到了主街深处,又从主街传上了城头。
    每一个听到这两个字的安北士卒,原本已经快要见底的士气,在那一瞬间被点燃到了极致。
    王爷受了伤,王妃披甲亲征。
    这意味著安北王府的旗帜没有倒。
    意味著他们不是孤军。
    怀顺军和安北骑军的下马步卒从城门处源源不断地涌入。
    他们接替了伤亡惨重的先头部队,开始沿著主街向纵深推进。
    城头之上,战况同样在发生倾斜。
    关临、庄崖、习錚、陈十六四人,死死钉在南门城墙的核心阵地上。
    百里琼瑶从中军调配的增援步卒,沿著云梯和破损的城墙缺口不断攀登。
    新加入的兵力在城头上迅速展开,將大鬼国守军的防线一点一点地向两侧蚕食。
    城墙上的拉锯已经从最惨烈的绞杀阶段,逐渐转向了安北军占据主动的压迫阶段。
    但城內的巷战依旧胶著。
    铁狼城的守军原有四万之眾。
    三个时辰的攻城战下来,安北军杀伤了万余人,但剩余的守军仍然超过两万。
    近三万人。
    这个数字意味著每一条巷子、每一座院落、每一堵断墙后面,都可能藏著拼死一搏的敌人。
    安北军虽然战损比惊人,单兵战力远超守军,但总兵力始终处於劣势。
    推进的速度,远没有想像中那么快。
    主街道最深处。
    赤鲁巴站在一座尚未倒塌的石楼前。
    他的战甲上沾满了血污,右手的弯刀缺了半截口子。
    周围簇拥著他最后的亲卫和督战队。
    他看著前方那条被火光映照的主街。
    安北军的黑色铁甲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那个金甲女人和那头黑色的钢铁怪物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安北步卒紧密跟隨,刀盾交错,长枪如林。
    每向前推进一步,都会有数名大鬼国守军倒下。
    赤鲁巴的嘴角不断抽搐。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瀰漫著的那股绝望的味道。
    这种味道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士卒。
    从主街退到巷口,从巷口退到院墙,从院墙退到断壁残垣的背后。
    赤鲁巴的双眼充血,青筋在额角暴突。
    他猛然跳上那座石楼前的台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都给老子听著!”
    赤鲁巴的声音沙哑而尖锐,传遍了附近。
    “我们没有退路了!”
    他用那柄缺了口的弯刀,重重指向城外的方向。
    “城外的南朝骑军已经把四个城门堵得死死的!”
    “想逃?往哪逃!”
    “出了城门就是南朝人的骑兵!”
    “被南朝人抓了,你们以为能有好下场?”
    赤鲁巴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惧色的守军,声音陡然拔高。
    “想要活命,只有一条路!”
    “杀退他们!”
    “把这帮南朝狗从铁狼城里赶出去!”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赤鲁巴拎起一名正在后退的守军,將他猛地推向前方。
    “给我上!”
    他身后的督战队抽出弯刀,面目狰狞。
    几颗后退者的人头落地之后,溃退的势头被强行遏制。
    守军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绝望之后才会出现的死志。
    既然退无可退。
    那就拼命。
    大鬼国守军的抵抗骤然变得更加疯狂。
    原本已经开始溃散的几条巷道,重新涌出了成群的守军。
    他们不再躲在掩体后面放冷箭,而是提著弯刀和长矛,嘶吼著冲入主街。
    用身体去填堵安北军的推进路线。
    安北军的前锋再次被黏住。
    朱大宝的精钢铁拳砸翻了两名扑上来的守军。
    但他的动作明显比三个时辰前慢了许多。
    那身特製重甲的防御依旧无懈可击,却也是一副沉重到极点的枷锁。
    连续不停歇的三个时辰高强度搏杀,朱大宝的体力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的边缘。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
    重盔下的面孔被汗水浸透,那双素来憨直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態。
    江明月一枪刺穿了一名扑向朱大宝侧翼的守军士卒。
    赤色枪尖贯穿咽喉,血雾喷溅在她的面甲上。
    她顺势抽枪,余光扫向身旁的朱大宝。
    “大宝,还行吗?”
    江明月的声音被刀兵碰撞的杂音淹没了大半,但朱大宝听见了。
    他刚刚用铁拳砸碎了一名守军的盾牌,连带著盾牌后面那人的肩胛骨一起砸烂。
    尸体从他的拳头下滑落,摔在满是血水的石板上。
    朱大宝缓缓转过头。
    重盔下露出的那双眼睛,带著一丝遗憾。
    “俺饿了。”
    朱大宝的声音瓮声瓮气的,甚至带了几分委屈。
    “没力气了。”
    他不是在诉苦。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朱大宝的全身力量来源於他那异於常人的体质和惊人的食量。
    三个时辰不眠不休的杀戮,消耗的体力远超常人能想像的极限。
    如今他的胃里空空如也,肌肉正在发出抗议。
    江明月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她將赤色长枪提起,枪尖指向主街深处那个站在石楼台阶上的身影。
    “给我开路。”
    江明月的声音变得冰冷。
    “只要杀了那个傢伙,此战就结束了。”
    她顿了一下。
    “事后你就能吃饭了。”
    朱大宝的眼睛亮了。
    他猛地將那双沾满碎肉的铁拳握紧。
    重甲之下,早已疲惫不堪的肌肉再次绷紧。
    “开路。”
    朱大宝闷声应了一句。
    那庞大的身躯再次启动。
    沉重的脚步踩在血水中,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他的速度不如先前,但那股碾压一切的气势丝毫未减。
    铁拳砸开了挡在面前的两面木盾。
    盾后的守军被连人带盾撞飞出去,砸在后方的同伴身上,倒成一片。
    安北步卒紧隨其后,长枪突刺,將那些被朱大宝撞倒的敌军逐一捅穿。
    朱大宝和江明月就这样一前一后,在主街的敌阵中强行犁出一条血路。
    赤鲁巴站在石楼台阶上,看到了那个金甲女人和黑甲怪物正朝自己的方向杀来。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是因为害怕那个怪物。
    而是因为他看见了怪物身旁那道金甲身影,正提著一桿赤色长枪,直直地朝自己的方向杀来。
    那个女人的目標很明確。
    就是他。
    “拦住她!”
    赤鲁巴厉声大喝。
    数百名大鬼国士卒从两侧的巷道中涌出,试图截断江明月的突进路线。
    朱大宝挡在前面。
    铁拳挥出,將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长矛手连人带矛砸飞出去。
    但他的攻势也大不如前。
    更多的敌军从侧面围了上来。
    铁链飞出,缠住了朱大宝的右臂。
    鉤镰枪勾住了他的脚踝。
    朱大宝怒吼一声,蛮力挣脱了右臂上的铁链,一脚踩断了鉤镰枪的枪桿。
    但他的前进速度被彻底拖慢了。
    安北军的攻势再次被阻截。
    江明月站在朱大宝身后三步的位置,长枪刺穿了一名从侧面扑来的大鬼国刀盾手的咽喉。
    她拔出枪尖,鲜血沿著血槽喷涌而出。
    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赤鲁巴的身影正在人群中向后移动。
    那个傢伙在跑。
    他利用麾下士卒的血肉做盾牌,一步一步地向更深处的街巷退去。
    安北军的推进速度再次被拖慢。
    江明月一枪挑飞了一名挥刀扑来的守军百户。
    她扭头看了一眼四周的战况,胸口那股焦躁越来越浓。
    这样打下去,没完没了。
    城头还没有完全拿下来。
    关临和庄崖他们虽然已经占据了大半段城墙,但大鬼国守军的抵抗依然顽强。
    如果等城头彻底控制之后再清扫城內,不知道还要拖多久。
    拖得越久,安北军的伤亡就越大。
    必须想办法从正面击溃他们的抵抗意志。
    江明月猛然提起赤色长枪,枪尾重重砸在地上。
    她仰起头,用尽所有的力气,朝著前方的守军高声吶喊。
    “城门已破!”
    “城墙也在易手!”
    “铁狼城完了!”
    江明月的声音在整条主街上迴荡。
    “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我乃安北王妃!”
    “缴械投降者,可保性命!”
    这几句话落下之后,主街上的廝杀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距离江明月最近的那些守军,手中的兵器明显顿了一下。
    他们的目光在那套金色的凤甲上来回扫视。
    安北王妃。
    这个身份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敌军士卒都要掂量一下。
    犹疑的情绪在守军之中快速蔓延。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赤鲁巴的声音从后方深处炸响。
    “別听那个娘们放屁!”
    赤鲁巴的声音尖锐。
    “城破了你们以为能活?”
    “南朝人从来不留活口!”
    “待到城破,我等只有死路一条!”
    这番话虽然是信口雌黄,但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恐惧的力量远比理智更强大。
    那些刚刚產生动摇的守军,又迟疑了。
    他们不確定这个南朝女人说的话到底能不能作数。
    江明月咬紧牙关。
    她提高了声音。
    “我乃安北王正妃!”
    “我以安北王府的名义担保!”
    “投降者,免死!”
    然而。
    赤鲁巴的反击来得更快。
    他的声音从深处传出,带著孤注一掷的疯狂。
    “一个娘们!”
    “就算是安北王正妃,你能主什么事!”
    “切莫听她胡说!”
    “她不过是一个女人!”
    赤鲁巴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刺耳。
    “杀过去!”
    “杀了她!”
    这句话点燃了那些还在犹豫的守军最后的凶性。
    娘们。
    一个娘们的话,能代表安北王?
    守军再次握紧了武器。
    几名悍勇的百户带头嘶吼著冲了上来。
    江明月的赤色长枪横扫而出,枪身拍在为首那名百户的弯刀上,將他整个人扇飞出去。
    紧接著枪尖一抖,刺穿了第二名百户的胸膛。
    但更多的守军从巷口和断墙后面涌了出来。
    赤鲁巴的那番话,確確实实戳中了要害。
    在这个时代,在这片草原上,一个女人的承诺,分量不够。
    就在两军即將再次绞杀在一起的那一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南门方向传来。
    蹄声不重,只有一骑。
    但那骑马的速度极快,穿过了满是残骸和血水的主街,毫不减速。
    马背上的人身穿甲冑,嗓音清冷而响亮。
    “我是百里琼瑶。”
    “想必你们听过我的名头。”
    百里琼瑶骑著一匹战马,径直衝入了两军对峙的空隙之中。
    她勒住韁绳,战马前蹄扬起,在血泥中打了一个旋。
    百里琼瑶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惧色的大鬼国守军。
    “你们之中,有人见过怀顺军的降卒。”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他们和你们一样,曾经是大鬼国的兵。”
    “如今他们穿著安北军的甲冑,吃著安北军的粮餉,和南朝人並肩作战。”
    “活得好好的。”
    百里琼瑶的眼神冰冷。
    “只要放下武器,我百里琼瑶担保,你们不会死。”
    百里琼瑶。
    这个名字在大鬼国的军中,有著极其复杂的分量。
    在大鬼国名声远扬的大公主。
    即使后来被流放,但她的名號依旧在大鬼国人的记忆中留有印痕。
    更重要的是,她是大鬼人。
    她说的话,和那个南朝女人说的话,在这些守军耳中的可信度完全不同。
    守军的阵列出现了更明显的鬆动。
    有人开始向后看,寻找身边是否还有督战队的影子。
    有人开始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缺了口的弯刀,眼中的杀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赤鲁巴在后方听到了百里琼瑶的声音。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如果说江明月的劝降还可以用一个娘们来反驳。
    百里琼瑶的出现,则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
    大鬼人劝大鬼人投降。
    这比南朝人开出的任何条件都更具杀伤力。
    赤鲁巴咬著牙,从巷道中探出半个身子。
    “百里琼瑶!”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一个被王庭流放的杂碎!”
    “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赤鲁巴的目光扫过那些已经开始动摇的守军,语速越来越快。
    “她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当奴隶!”
    “你们以为投降了就能活命?”
    “此人为了在南朝人面前邀功请赏,会拿你们所有人的脑袋去討好她的新主子!”
    赤鲁巴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这番话虽然卑鄙,但確实让一部分守军重新犹豫了起来。
    赤鲁巴看到了这些人脸上的动摇,心中升起一丝侥倖。
    他决定打出最后一张底牌。
    “还有!”
    赤鲁巴吼出了他能想到的最致命的那句话。
    “安北王被箭矢射中了!”
    此言一出,主街上骤然一静。
    无论是安北军还是大鬼国守军,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赤鲁巴的方向聚拢。
    赤鲁巴扯出个狰狞的笑容。
    “那箭矢有毒!”
    “安北王现在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
    “你们以为安北王妃为什么要亲自上阵?”
    “因为安北王已经不行了!”
    赤鲁巴的声音在整条主街上迴荡。
    “倘若安北王死了,你们投降的承诺算个屁!”
    “安北王一死,安北军就是一盘散沙!”
    “到那时候,你们觉得这帮南朝人还会善待俘虏?”
    “他们恨不得把咱们全部杀光来给他们死去的王爷陪葬!”
    这几句话,让刚才还在动摇的守军彻底清醒了过来。
    安北王中毒。
    生死不明。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
    如果安北王真的死了,那么安北王妃的承诺就成了一纸空文。
    没有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將死之人的承诺。
    守军的目光重新变得凶狠。
    那些已经鬆开了兵器的手,重新攥紧。
    江明月的指节攥得发白。
    她的牙齿死死咬在下唇上,嘴角渗出了血丝。
    这个杂碎。
    今天非死不可。
    百里琼瑶的眸中同样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看著那些重新握紧武器的守军,胸口一阵烦闷。
    都怪这个杂碎。
    不知道又要多死多少大鬼人。
    两军之间的气氛再次紧绷到了极致。
    守军在赤鲁巴的煽动下重新燃起了殊死搏斗的决心。
    他们开始向前逼压。
    弯刀和长矛的锋刃在火光中闪烁。
    安北军步卒举起刀盾,严阵以待。
    朱大宝握紧了那对精钢铁拳。
    江明月將赤色长枪平端在身前,枪尖微微颤动。
    双方距离不足二十步。
    就在所有人的弓弦都绷到了极限,即將再次爆发最惨烈的肉搏的那一刻。
    南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缓慢的马蹄声。
    蹄声踏在满是血水的青石板上,清脆而有节奏。
    每一声蹄响,都带著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最先注意到这个声音的,是距离城门最近的那些安北步卒。
    他们转过头,看向蹄声传来的方向。
    下一刻,他们的瞳孔骤然放大。
    手中的兵器险些脱手。
    一匹战马正从南门的城门洞中缓缓走出。
    马背上端坐著一个人。
    那人身披龙纹鎏金甲。
    金甲上的龙纹在火把的映照下流转著冰冷尊贵的光泽。
    腰间悬掛著一柄安北刀。
    他的面色苍白得嚇人。
    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但他坐在马背上的姿態,挺直如松。
    韁绳不在他手中。
    满身血污的丁余,正牵著战马的韁绳,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他走得极慢。
    每一步都极其小心,生怕马背上的人因为顛簸而出什么意外。
    但马背上的那个人,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前方。
    那目光越过了满地的尸骸和血泊。
    越过了持刀对峙的两军將士。
    落在了主街深处那一片混乱的战场上。
    安北军的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地回过头。
    当他们看清马背上的那个人时,同样的反应在每一张面孔上依次浮现。
    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继而是眼眶猛然泛红的激动。
    最后,是无法抑制的狂喜。
    “王爷!”
    第一个喊出这两个字的,是一名断了左臂、浑身是血的安北步卒。
    他跪在地上,用唯一完好的右手死死撑著地面,仰起头看著那道金色的身影。
    “王爷来了!”
    这声嘶吼在主街上炸开。
    掀起了铺天盖地的声浪。
    “王爷!”
    “王爷!”
    无数个声音匯聚在一起。
    安北军的步卒自发地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
    他们踩著血水站在两旁,目光死死追隨著马背上的那道身影。
    那些因为赤鲁巴的话而產生动摇的安北士卒,在看到苏承锦的那一刻,眼中的惶惑瞬间被洗涤殆尽。
    王爷没死。
    王爷来了。
    苏承锦在安北军中的分量,不是任何言语能够衡量的。
    他是这支军队的缔造者。
    他是这些士卒在绝望中追隨至死的主心骨。
    只要他在,安北军就不会垮。
    永远不会。
    江明月听到了身后那些嘶吼声。
    她猛然回头。
    当她看清马背上的那个人时,长枪差点从手中滑落。
    她的眼眶在这一刻彻底红了。
    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百里琼瑶同样转过了头。
    当她看到那道龙纹金甲的身影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鬆了松攥在刀柄上的力道。
    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平稳。
    很奇怪的感觉。
    不知道是因为合作对象还活著,对自己的將来仍有帮助。
    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百里琼瑶自己也分不清楚。
    她没有去深究这种情绪。
    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苏承锦的战马在丁余的牵引下,缓缓走到了主街的中段。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安北將士。
    扫过满地的血水和残骸。
    最终落在了前方那片还在对峙的守军身上。
    那些大鬼国守军也看到了他。
    龙纹鎏金甲。
    除了安北王苏承锦,没有第二个人能穿这套甲。
    赤鲁巴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安北王中毒將死。
    可现在。
    安北王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背上。
    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赤鲁巴的话被当场拆穿。
    所有基於安北王將死而燃起的死志,在这一刻失去了根基。
    苏承锦看著那些握著兵器、面露惊惧的守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正在失去力量。
    手指已经开始发麻。
    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摇摆。
    但他的腰杆没有弯。
    “看来……不能如你所愿了。”
    苏承锦的目光越过守军的人群,投向赤鲁巴躲藏的地方。
    “本王一点事情没有。”
    他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不是因为从容。
    而是因为他必须用最小的气力,把每个字说得足够响亮。
    苏承锦將目光收回,落在那些守军身上。
    “今日城破。”
    “缴械投降者,可保安然无恙。”
    他顿了一下。
    然后加重了语气。
    “取得赤鲁巴头颅四肢者。”
    “本王另有重赏。”
    最后这句话落下之后。
    整条主街陷入沉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第一个做出选择的人。
    叮噹。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名大鬼国守军鬆开了手。
    他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第二柄弯刀落地。
    第三柄。
    第四柄。
    声音越来越密集。
    叮叮噹噹的金属碰撞声在整条主街上连成了一片。
    守军成片成片地扔掉手中的兵器。
    他们跪在血水中,不再看赤鲁巴的方向。
    他们只看著马背上那个穿著金甲的人。
    安北王亲口说的话,够了。
    不需要任何女人来担保。
    不需要任何降將来解释。
    安北王在这里。
    他说的话,就是铁律。
    更多的守军从巷道和废墟后面走了出来。
    他们丟掉武器,举起双手。
    有人在颤抖。
    有人在流泪。
    有人茫然地跪在地上,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赤鲁巴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江明月和百里琼瑶几乎同时望向赤鲁巴先前站立的地方。
    空无一人。
    赤鲁巴在苏承锦张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跑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承锦活著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一刻,铁狼城就完了。
    他没有再去做任何无谓的挣扎。
    丟下了还在拼死搏杀的守军。
    丟下了那些被他鼓动著死战到底的士卒。
    转身钻入了铁狼城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江明月紧走几步,来到苏承锦的马侧。
    她的长枪交到了左手。
    右手搭上了马鞍的边缘。
    她仰起头,看著马背上的苏承锦。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怎么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伤有多严重,你疯了?”
    她的声音带著颤抖。
    苏承锦低头看著她。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上来。”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
    江明月的身体一僵。
    她听出了这两个字里压著的东西。
    苏承锦在生她的气。
    江明月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解释什么。
    但对上苏承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所有的解释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哦。”
    江明月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
    她收起长枪,交给身旁的亲卫,翻身上马,坐在了苏承锦的身前。
    苏承锦將手中的韁绳递到她手里。
    手指冰凉得骇人。
    江明月握住他的手,那股凉意让她为之一颤。
    苏承锦转过头,看向一旁马背上的百里琼瑶。
    “赤鲁巴必须死。”
    百里琼瑶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放心。”
    “他跑不出去。”
    苏承锦没有再多说。
    他轻轻拍了拍江明月的腰侧,示意出发。
    江明月抖了抖韁绳,战马缓缓转身,沿著主街道向南门方向走去。
    路上的安北军士卒纷纷让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两道並排的金甲身影。
    一身龙纹。
    一身凤纹。
    並肩而行。
    马蹄踏过满地的鲜血与碎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马蹄声和远处渐渐平息的廝杀声在耳边迴荡。
    穿过南门的城门洞。
    冷风灌入。
    城外的天色依旧漆黑一片,但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到一抹极浅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江明月终於受不了这股沉默的氛围。
    “我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明显的鼻音。
    “你別生气了好不好?”
    她偏过头,想要去看苏承锦的表情。
    然后。
    一个沉重的重量落在了她的右肩上。
    苏承锦將脑袋靠在了江明月的肩窝里。
    他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
    带著一丝只有她才能听见的温柔。
    “带我回帐。”
    话音落下。
    苏承锦的身体软了下去。
    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明月的心臟猛地悬了起来。
    她偏过头,看见苏承锦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面孔。
    “苏承锦!”
    没有回应。
    “你个混蛋!”
    江明月的眼泪终於决堤。
    她的手飞快地伸向腰间,扯下一条布带,將苏承锦的身体牢牢系在自己背上。
    布带绕过两人的腰身,打了一个死结。
    绑好之后。
    江明月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著衝出城门,朝著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江明月紧握苏承锦的手,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她不敢多想,只是加快速度。
    “温清和!”
    江明月的声音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温清和!”
    身后的铁狼城上。
    那面悬掛了不知多少年的大鬼国旗帜,被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扯了下来。
    一面黑色的安北战旗,在三月初七的第一缕晨光中,缓缓升起。
    猎猎作响。
    【大梁?承祖纪】
    永安二十七年三月初七,寅时,王师伐铁狼城。
    城中鏖战三时,尸横街巷,血流漂杵,火焚民舍,烟炎张天。
    安北王妃亲执赤枪,突入衢巷,士卒睹之,士气益振。
    时守兵犹二万余,渠魁赤鲁巴驱眾死斗,巷战胶葛。
    城上关临等力战,百里琼瑶引兵继至,城头渐復为王师所有。
    赤鲁巴困兽犹斗,妄言安北王中毒垂殆,以摇军心。
    守军惊扰,凶焰將肆。
    王乃力疾入城,乘马临南街。
    金甲曜日,神色夷然。
    三军望见,欢声震地。
    敌见王无恙,大怖,释械匍伏而降者不可胜计。
    凡十一日,铁狼城克。
    墮大鬼之旗,树安北之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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