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
    卯时刚过。
    铁狼城外的安北军大营里,火把还在烧。
    战事虽已接近尾声,但营中依旧忙碌。
    伤兵被陆续抬入军帐,军医们满手是血地穿梭其间。
    輜重兵来回搬运著箭矢和刀械,將损坏的兵器归拢到一处。
    中军大帐前,八名亲卫持刀而立。
    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江明月侧身而入,一手扶著帐门,另一只手紧紧攥著苏承锦冰冷的手腕,將他从马背上接下来的那股劲儿还没过去。
    苏承锦的身体沉得嚇人。
    龙纹鎏金甲裹在他身上,原本威仪赫赫的金甲此刻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浆与灰土。
    温清和已经等在帐內。
    他看见江明月半拖半抱地將苏承锦带进来,立刻迎上前去,伸手托住苏承锦的后背。
    “快,放到榻上。”
    “先脱甲。”
    江明月的声音哑得厉害。
    两人合力將苏承锦放平在地上的毡毯上。
    温清和的手指极快,解开胸甲两侧的皮扣,將护肩卸下。
    江明月蹲在另一侧,拽住腰甲下沿的束带用力一扯,铜扣崩开,整片腰甲滑落在地,磕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內甲更难脱。
    箭矢虽然在之前已经被折断了大半,但残留的箭杆仍嵌在甲片与中衣之间。
    温清和用一把薄刃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中衣的布料,將黏连在伤口周围的碎布片一点一点剥离。
    苏承锦的胸口露了出来。
    伤口在左胸偏下的位置。
    箭矢入肉约两寸深,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一种骇人的青黑色,沿著经络向四周蔓延。
    青黑色的纹路从伤口中心向外扩散,最远的一条已经爬到了锁骨的位置。
    江明月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没有移开目光,盯著那片青黑色的皮肤,一眨不眨。
    温清和將苏承锦的上半身甲冑与中衣全部脱净。
    两人合力,將他抬上了榻。
    苏承锦的身体冰凉。
    江明月握著他的手,掌心里传来的温度低得不正常。
    温清和將一床厚毯盖在苏承锦身上,只露出左胸的伤口。
    他打开隨身携带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只瓷瓶,拔掉瓶塞,將药液小心地滴入苏承锦微启的唇间。
    药液沿著嘴角淌下了一半。
    温清和皱了皱眉,用手指轻轻按住苏承锦的下頜,让他的嘴巴张得更大一些,又滴了几滴。
    这一次,药液顺著喉管缓缓咽了下去。
    帐內安静了片刻。
    江明月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
    “你为何不拦著他一些。”
    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质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温清和將瓷瓶塞好,放回药箱。
    “我若是能拦得住他,他还是苏承锦吗。”
    温清和擦了擦手上的药渍,语气平淡。
    “况且王爷知道你入了城。”
    他顿了一下。
    “我怎么拦得住。”
    江明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
    沉默了几息,再次开口。
    “毒可解了?”
    温清和將手搭在苏承锦的脉搏上,指腹微微用力,感受著那道若有若无的脉象。
    “解药已经服下了。”
    “腐血草之毒並不算天下奇毒,只要药石及时,解毒本身不难。”
    江明月看著他。
    “但是?”
    温清和的嘴张了张,又合上,最终还是嘆了口气。
    “但腐血草的毒性极烈,入体的那一瞬便会侵蚀肺腑。”
    他收回搭脉的手指,慢慢站起身。
    “毒虽然解了,可肺腑已经受损。”
    “毒性走的是血脉,经了心肺两处,损伤已经造成了。”
    温清和看著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
    “解毒之后才是重点。”
    “倘若王爷自己能醒来,那便无事。”
    “倘若醒不来……”
    温清和没有把话说完。
    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江明月低下头。
    她將苏承锦的右手从毯子里抽出来,十指交扣,然后轻轻举起,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江明月闭了闭眼。
    “我知道了。”
    “多谢先生。”
    温清和看著她的侧脸,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关於苏承锦的情况。
    他转身走到案边,端起药碗。
    碗里盛著半碗汤药,还冒著热气。
    “王妃。”
    温清和端著碗走回来。
    “你如今有三月的身孕。”
    “连日奔波作战,对你身体的损耗极大。”
    他將碗递到江明月面前。
    “这是一副安胎养神的方子,趁热喝了,对你和腹中胎儿都有好处。”
    江明月接过碗。
    她没有闻,也没有多问。
    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汤的苦味在舌根上炸开,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多谢先生。”
    温清和接过空碗,本想开口劝她休息。
    但他看见江明月重新將苏承锦的手握住,整个人靠坐在榻沿,一副扎了根的姿態。
    他收拾好药具,又在伤口上敷了一层药膏,用纱布仔细包扎好。
    “我就在隔壁帐里。”
    温清和起身,朝帐外走去。
    帐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变亮。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苏承锦惨白的面孔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著。
    江明月用拇指轻轻摩挲著他的指背。
    一下。
    又一下。
    ......
    铁狼城內。
    主街道上的尸体已经堆了两三层。
    几处民房仍在燃烧。
    百里琼瑶骑在马上,面色冷峻。
    她刚刚从苏承锦手中接过指挥权不到半个时辰,三道军令已经传遍了全城。
    第一道,命陈十六、习錚二人即刻占领东西南北四门及城中所有制高点,接管城內兵防,任何非安北军人员不得在城內自由走动。
    第二道,命关临、庄崖收拢部队,逐街逐巷点清战损,同时接管並看押城中数万降卒。
    降卒统一收缴兵器,分批押往城南空地集中管控,不得混编,不得打散,避免生乱。
    第三道,体力尚存的士卒,以百人为单位,展开城內清剿。
    搜捕四散未降的残军,清理危房与路障。
    赤鲁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传达下去之后,安北军的各级將官迅速运转起来。
    这支军队在最高统帅倒下之后,並没有出现任何混乱。
    ......
    南门城墙上。
    习錚拄著那杆玄铁重枪,靠在垛口上。
    他的铁甲上满是刀痕和箭矢擦出的凹坑,右肩的护甲碎了一块,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棉衬。
    他没有去处理伤口。
    他在看城內。
    安北军的步卒正在主街上列队,以什为单位,沿著两侧的巷道依次推进。
    每到一个巷口,什长便会举起右手做出手势,身后的刀盾手与长枪手默契地变换阵型,无须多余的口令。
    清缴行动井然有序。
    遇到藏匿在废墟中不愿投降的零散守军,安北步卒的处理方式简洁而高效。
    没有人逞英雄。
    没有人爭功抢杀。
    甚至没有人对已经放下武器的降卒施以额外的暴力。
    习錚的目光在这些士卒身上来回扫视。
    他看到一名安北步卒在巷口抓到两名藏在水缸后面的大鬼国伤兵。
    那两人已经嚇得瑟瑟发抖,兵器早就不知道丟到了哪里。
    安北步卒没有动刀。
    他弯下腰,从那两人身上摸了一遍,確认没有暗藏兵刃之后,用绳索將两人双手缚住,推向身后的押送队。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习錚的眉头微微拧起。
    铁甲卫號称大梁精锐之首。
    但铁甲卫的精锐,更多体现在装备与排场上。
    眼前这支安北军的精锐,体现在骨头里。
    每一个士卒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这不是靠军法条令能训出来的东西。
    习錚的目光越过主街,落在远处正下城墙的两个身影上。
    关临和庄崖。
    关临的步伐沉稳,从城墙上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去,他的铁甲上沾满了血,左手的护臂碎了大半,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疲態。
    庄崖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对身旁的传令兵下达指令。
    两人走到城门口时,关临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城墙上还在清扫残敌的士卒,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数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城內走去。
    习錚看著他的背影。
    这个人。
    登城营出身。
    攻城战里亲自上城墙,在城头上杀了三个时辰。
    然后城还没完全拿下来,他又带著人衝进了城门楼的绞盘室,硬生生从五十个死士手里把铁闸的控制权夺了回来。
    习錚深吸一口气。
    他扭过头,视线掠过整座铁狼城。
    城墙上的大鬼国旗帜已经被全部扯下,换上了安北军的黑色战旗。
    城內的浓烟还没有散尽,但廝杀声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兵器收缴时叮叮噹噹的碰撞声,以及安北军传令兵奔跑时铁甲摩擦的沙沙声。
    习錚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
    马背上那道金甲的身影,缓缓穿过满地的尸骸与血泊,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的將士。
    那一刻。
    整条主街上所有的安北军士卒,包括那些已经断了手臂、浑身是血、几乎站不起来的伤兵,全部抬起了头。
    他们看向苏承锦的目光里,不是对上级的畏惧与服从。
    是信仰。
    习錚在京城的军营里待了九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支军队中看到过那种目光。
    连圣上检阅的时候,將士的眼神里都没有那种东西。
    习錚缓缓收回思绪。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倘若安北王真的腾出手南下。
    一年內倒还好说。
    凭藉铁甲卫和长风骑,打一个五五之分。
    可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这支军队会膨胀到什么规模?
    届时大梁的军队,还能挡得下安北军吗?
    “嘿!”
    一声喊叫打断了习錚的思绪。
    陈十六从城墙的另一端跑过来,甲冑上的血还没干透,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你发什么愣?”
    陈十六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一眼。
    “你若是累了,交给我自己也是可以的。”
    习錚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南北二门交给你。”
    他从垛口旁直起身,提起玄铁重枪。
    “我去接管东西两门。”
    陈十六点了点头。
    “行。”
    他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转身便朝南门的方向走去。
    习錚看著陈十六的背影。
    这个人。
    原本只是安北军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卒。
    因为一次夺门之功,被苏承锦从百人堆里挑了出来,一路提到了步军都指挥使的位置。
    二十六岁。
    和自己差不多大。
    可他手底下管著五千人,在攻城战里带著部队死守城头,硬是没让阵地丟掉一寸。
    习錚攥了攥枪桿。
    手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没有在意。
    提枪朝东门走去。
    ......
    三月初七,晌午。
    距离铁狼城破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时辰。
    城中的大火已经被扑灭了大部分,只有几处民房的残骸还在冒烟。
    主街道上的尸体被安北军輜重兵清理到了两侧,堆在巷口的断墙后面,用从废墟中扒出来的布匹草蓆盖住。
    血水洗不掉。
    青石板上的暗红色渍跡已经渗入了石缝之中。
    中军大帐內。
    温清和坐在帐角的木凳上。
    他的面前围了一圈人。
    关临站在最前面,他的双手抱在胸前,面容沉肃。
    庄崖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陈十六挤在后面,踮著脚尖往里张望。
    习錚靠在帐柱上,没有说话。
    “到底什么情况?”
    关临第一个开口。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三个时辰的廝杀,加上城头的烟尘,他的喉咙几乎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王爷什么时候能醒?”
    “毒解了没有?”
    “伤口怎么样了?”
    “需不需要从关北调什么药材过来?”
    几个声音同时涌了上来。
    温清和被这些人问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举起双手示意眾人安静。
    “毒已经解了。”
    “解药服下之后,毒素正在被压制。”
    “但肺腑受损,这不是毒解了就能立刻好的。”
    “王爷需要静养数日,以观后效。”
    “什么叫以观后效?”
    陈十六打断了他。
    “就是等。”
    温清和的语气带了几分无奈。
    “等王爷自己醒过来。”
    “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看他自己。”
    帐內的气氛骤然沉了下去。
    关临的拳头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庄崖低下了头。
    陈十六咬著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闭嘴。”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榻边传来。
    眾人转头。
    江明月坐在榻沿上,握著苏承锦的手。
    她的脸色很差。
    髮丝凌乱地散落在肩上。
    但她的目光平稳,没有任何慌乱。
    “温先生已经很累了。”
    江明月的声音不大,但帐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他说王爷需要静养几日以观后效,那就先等著。”
    “若王爷真的情况不好,届时温先生自会尽力。”
    她的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城內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关临张了张嘴。
    “若是没处理好。”
    江明月的语气变得硬了几分。
    “还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在这里挤著干什么。”
    这几句话堵得眾人哑口无言。
    他们看著王妃,又看著榻上昏迷的苏承锦,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开口。
    但每个人眼底的担忧不减分毫。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冷风灌入。
    一行人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是赵无疆。
    他的甲冑上有一道从胸口延伸到腹部的深深沟壑,甲片碎裂的边缘捲曲著,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赵无疆身后跟著迟临、梁至、吕长庚。
    再后面是苏知恩、苏掠、花羽。
    最后进来的,是诸葛凡。
    帐內的人纷纷转头,朝来人行礼。
    “左副使。”
    诸葛凡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榻上那道毫无声息的身影上。
    苏承锦躺在厚毯之下,面色苍白如纸。
    双目紧闭,眉头微蹙。
    胸口的伤口被白布包裹著,白布上已经渗出了几点暗红色的血跡。
    诸葛凡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一步一步走到榻前。
    低头看著苏承锦。
    按道理来说不该出现此等变故,就算是达勒然也不可能有这个本事,他的出现已经在自己和殿下的预料之中,殿下怎么还会受伤?
    帐內安静得能听见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响。
    苏知恩和苏掠快步走到榻旁,在江明月身侧蹲下身子。
    两人都没有开口。
    苏知恩的左臂上缠著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苏掠垂著右手,左臂吊在一条布带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死死盯著苏承锦的面孔,一动不动。
    苏知恩看向江明月。
    “明月姐。”
    他的声音很轻。
    “你还有身孕。”
    “莫要太过忧心。”
    江明月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在苏知恩和苏掠身上来回扫了一眼。
    苏知恩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
    苏掠吊著的那条左臂,布带的结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隨手绑的,根本没有让军医处理过。
    “你们两个先去处理伤口吧。”
    江明月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的情况要比你们好得多。”
    苏知恩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苏掠的肩膀。
    苏掠又盯著苏承锦看了两息,才缓缓站起来。
    诸葛凡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收回,落在帐內的眾人脸上。
    “怎么回事。”
    “谁能给我说清楚。”
    诸葛凡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殿下为何会躺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
    关临低下了头。
    庄崖攥紧了拳头。
    唯一一个能完整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朱大宝。
    可朱大宝在三个时辰的连续搏杀之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帐外,披著那身千炼重甲,鼾声如雷。
    几个亲卫试著叫了半天,推了半天。
    纹丝不动。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帐帘被人掀开。
    百里琼瑶走了进来。
    她的手里拎著一颗人头。
    赤鲁巴的人头。
    那双圆睁的死目中凝固著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甘。
    脖颈处的断面齐整,是被一刀斩下的。
    百里琼瑶隨手將人头扔在帐外。
    “都出来吧。”
    百里琼瑶扫了一眼帐內的眾人,语气平淡。
    “我跟你们讲清楚。”
    她看了一眼榻上的苏承锦。
    “莫要打扰他休息。”
    关临、庄崖、迟临、赵无疆、梁至几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依次走出了大帐。
    诸葛凡最后一个走。
    他在帐帘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江明月。
    她朝诸葛凡微微頷首。
    诸葛凡没有说话,掀帘而出。
    帐外。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百里琼瑶站在帐外的空地上,面对著一圈安北军的主將。
    她的敘述简洁。
    从苏承锦入城开始,到巷战推进,到达勒然从巷道中暴起袭杀,到苏六以身挡戟当场阵亡,到朱大宝赶到与达勒然缠斗,再到那名藏在屋顶上的女箭手连放三箭。
    百里琼瑶说完之后,帐外陷入了沉默。
    诸葛凡的脸色比帐內更阴沉了几分。
    “百里元治竟然派了不止达勒然一个。”
    “他算到了我们已经猜到达勒然会出现。所以另外安排了一手。”
    诸葛凡抬起头,看向百里琼瑶。
    “按照你所说,另一个人便是羯角骑的统帅了?”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
    “我不清楚。”
    “我还是大公主的时候,羯角骑的统帅不是女子。”
    “管他什么统帅!”
    花羽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他头上那几根翎羽歪歪斜斜的,有两根已经断了。
    “我现在就带著雁翎骑去找!”
    花羽的眼睛通红。
    “看见她我便射死她!”
    赵无疆抬起手,按住了花羽的肩膀。
    花羽回头瞪他。
    赵无疆摇了摇头。
    “已经六个时辰了。”
    “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你上哪去找。”
    花羽猛地甩开赵无疆的手。
    那股力道大得让赵无疆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花羽没有再说话。
    他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周围的人看著他,没有人开口劝。
    他们都知道。
    花羽不是不清楚追不上。
    他只是心里不舒服。
    想宣泄,又找不到出口。
    沉默持续了片刻。
    诸葛凡深吸了一口气,將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
    “无疆。”
    赵无疆抬头。
    “安排骑军进铁狼城修整。”
    “马匹集中圈养,草料从城中存粮里调拨。”
    “將士先吃饭,再轮休。”
    “老关。”
    关临直起身。
    “带步军把持城防。”
    “四门换防,两个时辰一轮。”
    “城墙上的瞭望哨不能撤,双倍配置。”
    关临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花羽。”
    花羽从地上抬起头。
    “派人出城游曳四周,三十里范围內,注意一切动向。”
    诸葛凡看著他。
    “以防大鬼国回头。”
    花羽站起身,用力擦了一把脸。
    “知道了。”
    他转身朝辕门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重。
    几人先后离去。
    诸葛凡看向百里琼瑶。
    帐外的空地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百里姑娘。”
    诸葛凡的声音放缓了些许。
    “降卒就麻烦你了。”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
    “分內之事。”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诸葛先生。”
    诸葛凡抬头。
    百里琼瑶侧过身,看著他。
    “百里元治能在鬼牙庭混了一辈子,不是只靠一双眼睛。”
    “你算不到他多派了一个人,这不是你的错。”
    百里琼瑶说完,没有等诸葛凡的回应,大步离开了。
    诸葛凡站在原地。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照不暖他发沉的眼底。
    他揉著眉心,指腹发白。
    怎么就没多算一步。
    怎么就那么確定百里元治只会派一人过来袭杀。
    达勒然的出现在预料之中。
    苏六和朱大宝的护卫也在计划之內。
    所有的部署都指向了一个判断。
    达勒然是百里元治的全部底牌。
    可百里元治偏偏多翻了一张牌。
    一张谁都没有见过的暗牌。
    诸葛凡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这时候,丁余从帐门处走了过来。
    “先生。”
    丁余的面孔上同样掛著浓重的疲色。
    “上官先生来信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
    诸葛凡接过信,拆都没拆。
    他不用看就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诸葛凡將信笺折好,塞入袖中。
    “回信。”
    丁余从腰间取出一支炭笔和一片薄木牘,准备记录。
    “就说铁狼城战事已经结束。”
    诸葛凡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只不过需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
    “降卒的安置,城防的修缮,战损的清点,都需要时间。”
    “大军暂不班师,需在铁狼城驻守一段时日。”
    他顿了一下。
    “让他处理好胶州的事情。”
    丁余的炭笔在木牘上沙沙作响。
    诸葛凡看了一眼中军大帐的方向。
    帐帘低垂,纹丝不动。
    “不要说殿下受伤了。”
    丁余的笔尖停了一瞬。
    “不然他又要拖著那副身子赶来铁狼城。”
    诸葛凡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他没什么益处。”
    丁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
    丁余收好木牘,转身离去。
    诸葛凡独自站在帐外的空地上。
    日头正盛。
    铁狼城的城墙上,安北军的黑色战旗在风中舒展。
    阳光把那面旗帜照得格外分明。
    诸葛凡看著那面旗帜,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铁狼城內的喧囂终於沉寂了下去。
    白日里清剿残敌、收押降卒、清理街道的忙碌已经告一段落。
    取而代之的,是军营里埋锅造饭的炊烟,以及伤兵帐中低沉的呻吟声。
    安北军大军已经全部入城。
    骑军的战马被圈养在城中原属大鬼国的马厩里,草料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步军接管了四门的城防,城墙上每隔二十步便站著一名持弓的哨兵,火把將城头照得通亮。
    降卒们被集中关押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
    上万人蹲坐在风中,由百里琼瑶调配的怀顺军把守。
    没有人闹事。
    他们太累了。
    江明月在主街东侧找到了一间看上去还算完好的屋子。
    她让亲卫將苏承锦从大帐中抬到了这间屋子里。
    屋內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矮榻,上面铺了两层厚毡和一床棉被。
    榻旁放著一张矮桌,桌上搁著一盏油灯和一碗清水。
    温清和在角落里铺了一张薄褥,嘱咐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之后,便在隔壁睡下了。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
    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顶著。
    江明月坐在榻沿。
    她拿著一块乾净的白布,浸入清水中拧乾,然后轻轻擦拭苏承锦的面孔。
    江明月一点一点地擦。
    从额头到鬢角。
    从鬢角到面颊。
    从面颊到下頜。
    白布在水中洗了又洗。
    苏承锦的面容依旧毫无变化。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眼窝微微凹。
    呼吸极浅。
    江明月放下白布,將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苏承锦的手。
    还是凉的。
    比白天稍好了一些,但仍然凉得不正常。
    她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捋直,然后十指交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掌心的温度慢慢暖著。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
    屋內的光线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江明月看著苏承锦的脸。
    “咱俩自相识以来。”
    她的声音不小,故意增加了一些音量,想让榻上的傢伙听见。
    “似乎从来没见过你这副模样。”
    她歪了歪头,端详著他的面孔。
    “现在看上去倒是討喜不少。”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说话、不算计人的苏承锦。”
    “挺好看的。”
    她低下头,慢慢地给他擦著手上残留的血跡。
    “真不知道以前你怎么能那般容忍我。”
    江明月的手指沿著他的掌纹慢慢划过。
    “想想那时候在京城,我都干了些什么。”
    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是不是被欺负惯了?”
    没有回答。
    江明月將他的手擦乾净,轻轻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然后她又开始说话。
    说的是京城的事。
    说他们大婚那天。
    “我那时候就觉得你傻。”
    江明月的声音越来越轻。
    “哪有人被自己的王妃那样欺负,还笑得出来的。”
    她伸手將苏承锦鬢角一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苏承锦。”
    她的声音几乎低到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程度。
    “你若是不醒过来。”
    “我就把这些话说给全军將士听。”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王爷在京城是怎么被自己王妃欺负的。”
    “看你还有没有脸当这个安北王。”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这次晃得更厉害。
    江明月拉了拉苏承锦身上的被子,將被角掖得更紧了些。
    她靠坐在榻沿,右手握著苏承锦的手,左手搭在自己的腹部上。
    江明月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可她的手始终没有鬆开。
    就这样坐著。
    门外的铁狼城渐渐安静了下去。
    偶尔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整齐而有节奏。
    城墙上的火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一切归於沉寂。
    榻上。
    苏承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意识沉寂的最深处,他感觉到有人在叫自己。
    声音很远。
    但那声音一直在。
    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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