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客居的大堂里,灯火堆得太密了。
    掌柜显然在排场上下了功夫。
    三层高的主厅被打通了隔断,中央摆出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面铺著絳红色的绒布,上头搁著二十几只大小不一的酒罈,坛口封著红纸和蜡印,一排溜儿摆开。
    四周墙壁上掛满了八角宫灯,密密麻麻,烛光在水晶罩子里头跳,映得满堂一片暖黄。
    空气里各种酒香混杂在一起,甜的、辛的、冲的、绵的,搅成一团,闻久了有些发腻。
    数十张铺了白布的圆桌散落其间,桌上酒器碟碗摆得齐整。
    衣著光鲜的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端杯晃盏,说笑声、碰杯声、招呼小二添酒的吆喝声,混著丝竹班子从角落里拉出来的曲调,热闹非凡。
    卢巧成坐在一楼最靠角落的那张桌子旁。
    位置偏,光线暗,两面紧挨著墙。
    这种桌子,平日里是留给独自来喝闷酒的散客的。
    品酒会这种场合,没人会选这里。
    一壶清茶搁在桌上,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的右手搭在桌沿上,左手握著那柄竹骨摺扇,扇面合拢,扇骨的尾端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点。
    李令仪坐在他对面。
    团扇搁在桌上,杯子里的茶已经喝了两口。
    她的目光在大堂里来回扫了三遍,从一楼扫到二楼迴廊,再从迴廊扫回一楼中央的酒台。
    第四遍的时候,她把团扇拿起来又放下,压低了声音。
    “你到底在等什么?”
    卢巧成用摺扇点了点桌上的茶杯。
    “听著。”
    李令仪的嘴角抿了一下,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双臂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隨便你的姿態。
    但她的耳朵竖著。
    隔壁那桌,四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说得起劲。
    “铁狼城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谁没听说?”
    “茶楼里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
    “安北王这一仗打得漂亮,那可是大鬼国的城。”
    “打进去了,占下来了。”
    “百年头一遭。”
    “漂亮归漂亮,可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说话的是个留著短须的胖商人,手里端著酒杯,杯沿搁在下唇上,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
    “太子殿下封了北边的路,关税翻了十倍。”
    “你前不久往北面送的那批丝绸,最后到手多少?”
    “別提了。”
    对面的人苦著脸。
    “过关的时候被扣了十二天,理由是查验私货。”
    “等放行的时候,丝绸压了摺痕,卖不上价了。”
    “来回一折腾,赔了三成。”
    “所以说嘛。”
    胖商人晃了晃杯子。
    “安北王打他的仗,太子封他的路。”
    “咱们夹在中间,两头不討好。”
    “这生意,没法做了。”
    第三个人插嘴,声音压得更低。
    “可话又说回来了,铁狼城一破,关北的地盘又大了一圈。”
    “那边缴获的粮草、马匹、铁料,数目惊人。”
    “安北王现在的家底,跟半年前已经不是一个量级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太子封锁得了一时,封锁不了一世。”
    “安北王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迟早要反过来打通商路。”
    “到那时候,提前跟关北做过生意的人,吃的就是头一口肉。”
    胖商人嗤了一声。
    “头一口肉没吃到,先把脑袋搭进去了。”
    “太子要是翻脸,给你扣个通敌的帽子,你哭都找不著坟头。”
    四个人一时无话,各自端著杯子喝闷酒。
    卢巧成的摺扇在桌面上又点了两下。
    他没有回头看那四个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水里。
    茶水面上漂著一片碎叶,在杯壁的弧度里打著转。
    李令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已经学会看他了。
    摺扇点桌面的频率变快了一点点,说明他在想事情,而且想得很快。
    二楼迴廊传来脚步声。
    不重,被丝竹声和人声压在底下,大多数人听不见。
    但李令仪的耳朵灵,她的视线立刻抬上去。
    雕花栏杆后面,一道月白锦袍的身影走了出来。
    魏清名。
    他站在栏杆边上,右手搭在扶栏上,目光从上往下扫过一楼大堂。
    那眼神带著审视。
    他的视线在大堂里转了小半圈。
    然后停在了角落里那张桌子上。
    只停了一息。
    魏清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二楼雅间。
    背影从容,步子不快不慢。
    李令仪的手指在团扇的扇骨上捏了一下。
    片刻之后,一名穿深蓝短衫的魏家隨从从二楼侧门下来。他没有朝角落那张桌子走,而是径直去了柜檯。
    他在掌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掌柜的身子微微前倾,点了两下头。
    隨后,掌柜招了一名侍女过来,吩咐了几句。
    侍女捧著一壶酒,穿过人群,走到了卢巧成的桌前。
    她把那壶酒放在桌上,壶身上印著逸客居的烫金標识。
    壶口的封泥是红色的,一看就是压箱底的好货。
    卢巧成没有看那壶酒。
    “谁送的?”
    侍女欠了欠身。
    “掌柜的说,贵客远道而来,这壶酒是本店敬的。”
    卢巧成的摺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浅笑一声。
    “替我谢过掌柜。”
    他端起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壶酒放在桌上,封泥未动。
    侍女等了两息,见他没有別的吩咐,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李令仪的目光从那壶酒上移开,落在卢巧成脸上。
    他依旧喝著茶,面无表情。
    大堂中央的木台上,逸客居的掌柜登了台。
    他清了清嗓子,拍了两下手掌。
    丝竹声收住,人声渐渐压低。
    “列位!列位贵客!”
    掌柜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承蒙诸位赏脸,今夜的品酒会照例进行!”
    “各家的春酿新品已经备齐,请依次上台,由在座同行共同品鑑!”
    他退到一边,侍女们鱼贯而出,將一坛坛新酒搬上檯面,揭开封泥,依次斟入品杯。
    第一家上台的是陌州会旗下的醉仙楼。
    酒色微黄,入口绵柔,回甘尚可,但香气散得快。
    品完之后,堂中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第二家是玉壶春。
    酒体清亮,口感偏甜,適合宴席上哄女眷开心,老饕们没什么兴趣。
    掌声比第一家还少。
    第三家,第四家。
    中规中矩。
    无功无过。
    到第四家的时候,品酒的环节还没结束,下头的议论已经盖过了台上的介绍声。
    一个坐在中间桌的酒商站了起来。
    此人中等身材,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腰间繫著一条品相不错的玉带。
    他手里端著一只品杯,杯中酒还没喝完,脸上已经泛著红。
    “各位!各位!且听我一言!”
    他的嗓门不小,周围几桌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
    “今儿个的酒,我也品了几轮了,说实在的,跟往年比,没什么新意。”
    台上的掌柜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出言制止。
    品酒会上允许直言,这是规矩。
    那酒商放下杯子,扫了一圈四周。
    “倒是最近从许州那边传过来一种酒,叫仙人醉。”
    “不知在座的诸位,有多少人听说过?”
    仙人醉三个字一出口,堂中的议论声骤然拔高了一截。
    “听说过,没喝过。”
    “三百两一斤,你喝得起?”
    “价格是真敢开。”
    “一斤酒三百两银子,赶上买三十亩良田了。”
    那酒商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
    “我不瞒各位,我託了好几层关係,前后花了快一个月,才弄到了一小壶。”
    “整整花了我六百两。”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六百两,就这么大一壶。”
    他用手比了个拳头大小。
    “值吗?”
    有人喊了一声。
    那酒商沉默了一瞬。
    “值。”
    他的声音很乾脆,没有任何犹豫。
    “我在这行做了二十年,从南到北,什么酒没尝过。”
    “陌州春我喝了十五年,琼花露我喝了八年,甚至去年从西域弄来的紫玉酒,我也品过。”
    他將手中空杯往桌上一搁。
    “仙人醉开坛的那一瞬,所有的酒在它面前都是清水。”
    堂中沉了一拍。
    然后声音再次乱了起来。
    “说得也太玄了吧!”
    靠近门口那桌,一个体型壮硕、满脸横肉的酒商一拍桌子站起来。
    “三百两一斤!”
    “你是不是被人当冤大头了?”
    “再好的酒也不值这个价!”
    “陌州春一斤的成本不过十几两银子,就算用最好的水、最好的曲、最好的粮,撑死了也就是翻上几倍的事!”
    他指著那藏青色长衫的酒商。
    “凭什么一个外地来的酒,敢卖三百两?”
    “这不是卖酒,这是割肉!”
    “你喝过吗?”
    角落里有人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爭论中清清楚楚地钻了出来。
    壮硕酒商一愣,朝声音来处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一个穿墨绿衣衫的瘦小男人,坐在靠墙的位置上,手里捏著一只品杯,杯中空空如也。
    “你没喝过,你评什么价?”
    瘦小男人的语气很平淡。
    壮硕酒商的脸涨红了。
    “我用不著喝!”
    “三百两一斤这个价摆在那里,就是在侮辱咱们陌州的酒行!”
    “喝过的人不会质疑这个价格。”
    这句话不是瘦小男人说的。
    是他旁边那张桌上另一个人接的。
    说完之后,那人低下头,不再开口,端起杯子闷了一口酒。
    大堂里的爭论迅速分成了两股。
    没喝过的,在骂价格。
    喝过的,闭著嘴,不说好也不说坏,只在別人追问的时候丟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越是这样,没喝过的人越急。
    急的不是酒好不好。
    急的是为什么自己没机会喝到?
    为什么这酒这么难弄?
    为什么那些喝过的人,脸上是那种见过了好东西、懒得跟你解释的表情?
    二楼迴廊上,魏清名再次出现在栏杆边。
    这一次,他没有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穿过灯火和人群,直直地落在一楼角落那张桌子上。
    卢巧成手里捏著茶杯,姿態鬆散,一切仿佛都与自己无关。
    李令仪把团扇搁在桌面上,压低声音凑过去。
    “你再不动,鱼可就被別人钓走了。”
    卢巧成摇了摇头。
    “不会。这条鱼只认我的鉤。”
    壮硕酒商还在拍桌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红也越来越深,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酒上了头。
    “就算这酒当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好,那又怎么样?”
    他环顾四周,粗著嗓子喊。
    “太子殿下封了北边的商路!”
    “那酒从南地出来,要过多少关卡?”
    “要交多少厘金?”
    “一层一层扒下来,到你手里还剩什么?”
    他一只手叉著腰,另一只手指向北面的方向。
    “以后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贵,到最后市面上根本见不著!”
    “你囤再多也没用!”
    瘦小酒商站了起来。
    “所以才更要趁现在。”
    他的声音不高,但堂里已经安静了不少,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物以稀为贵。”
    “等太子把商路彻底掐死,手里有仙人醉的人,就是坐著数钱。”
    壮硕酒商冷笑一声,脖子上的横肉挤出一道深沟。
    “你囤再多也没用。”
    “太子要是把安北王定了罪,北地的商路只会全部禁掉。”
    他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北人好酒,我们陌州的酒水北地本就是大头,如若无了北地的商路,届时我们要少挣多少银子?”
    这句话落地。
    整个大堂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人喝住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嘴。
    没有人敢在这个问题上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五六息。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它。
    “这位兄台的话,不太对。”
    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来。
    不高,不急。
    眾人循声望去。
    一个穿灰青色儒衫的中年人站了起来。
    他面容清雋,下頜乾净,蓄了一撮短须,修剪得齐整。
    身形偏瘦,但站得很直,肩膀平展,不驼不耸。
    腰间没有掛玉,也没有系什么名贵的配饰。
    只有一条素色的布带,系得隨意。
    在座不少人认出了他。
    低声的议论从好几张桌子上冒出来。
    “元家的人?”
    “元敬之。”
    “元老太爷的侄孙。”
    “元家旁支?”
    “可元家在陌州的份量……”
    元家。
    陌州最特殊的那一家。
    不做酒,不从商,不涉足任何一个行当。
    世代读书,出过翰林,出过侍讲学士,在文坛和学界里头,元家两个字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他们不参与陌州的酒业爭斗,但陌州的酒业爭斗,绕不开他们。
    因为元家说一句话,顶得过十个酒商拍一百下桌子。
    元敬之站在那里,目光从壮硕酒商的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开口,语气平淡。
    “第一。”
    “安北王攻破铁狼城,是在为大梁开疆拓土。”
    “这不是罪,是功。”
    堂中没有人出声。
    “第二。”
    “太子封锁商道,封的是北地与內地的经济命脉。”
    “受损的不只是北地,还有在座的,所有想做北地生意的人。”
    壮硕酒商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元敬之没有看他。
    “第三。”
    他的目光在大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只空杯上。
    “我个人不做酒。”
    “但我喝过仙人醉。”
    他拿起那只空杯,举了一下。
    “三百两一斤。”
    “確实值。”
    三个字说完,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坐了下来。
    不再多言。
    大堂內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在骂三百两天价的人,这会儿都收了声。
    元家开口说值,那分量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几张桌上开始出现新的私语。
    “元家的人都说好……”
    “三百两是贵,可元家什么时候替人吆喝过?”
    “你说这酒,到底在哪儿能买到?”
    卢巧成的摺扇在掌心里翻了一面。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但他的右手拇指在扇骨上轻轻摩了一下,然后鬆开。
    他动作很小。
    侧过头,对著旁边候著的一名侍女招了招手。
    侍女快步走过来,弯腰听他说话。
    卢巧成的声音不高,只有那名侍女和对面的李令仪听得见。
    “劳驾。”
    他指了指桌上那壶封泥未动的酒。
    “这壶酒,原封不动送回二楼。”
    “替我带一句话给掌柜的。”
    侍女愣了一下。
    “李成多谢掌柜美意。”
    “但今日无意饮酒,改日再来品尝。”
    侍女应了一声,双手捧起那壶酒,穿过人群,往二楼的方向走了。
    这个动作不大。
    但逸客居里做了多年生意的人,眼睛都毒。
    有人看到了。
    看到那壶酒被原封不动地端上了二楼。
    看到侍女在二楼入口处把酒递给了一名魏家的侍从。
    看到那名侍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接过酒壶,转身进了雅间。
    消息不需要刻意传播。
    在这样的场合里,一个细节就够了。
    “你看见没有?刚才那壶酒……”
    “送回去了?谁送回去的?”
    “角落里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
    “哪个?”
    “你不认识?”
    “上回在逸客居,让魏家公子下楼回话的那个。”
    “李成?”
    “秦州李家的李成?”
    “他回来了?”
    “他什么时候来陌州的?”
    “他跟仙人醉到底有没有关係?”
    窃窃私语从一张桌蔓延到另一张桌。
    速度不快,却挡不住。
    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朝角落里投来打量的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有想上来搭话却又拿不准对方身份的犹豫。
    卢巧成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李令仪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力道不大。
    卢巧成看了她一眼。
    李令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卢巧成收回目光,將茶杯放下。
    二楼的脚步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停在栏杆边看一眼就走。
    魏清名从二楼侧门走了出来,沿著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来。
    步子不急。
    手里没拿摺扇,双手负在身后,走得从容。
    但他的姿態跟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在这间酒楼里,他是从栏杆后面居高临下地审视,然后被卢巧成一句下楼逼得走了下来。
    那时候他脸上带著倨傲和兴味。
    这一次,他径直穿过大堂,走到角落那张桌前。
    然后拱手。
    动作不含糊,弯腰的幅度比上次在逸客居门口深了两分。
    “李兄。”
    卢巧成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也拱了拱手。
    “魏兄。”
    魏清名直起身,脸上掛著笑。
    那笑容里有热络,但热络底下压著一层东西,是算计还是试探,不好说。
    “家父对上次招待不周,深感抱歉。”
    “听闻李兄近日在各州游歷,今日再临陌州,蓬蓽生辉。”
    “家父想请李兄明日到府上一敘,不知李兄是否有空?”
    三句话,句句有礼,句句有分寸,句句在往下压姿態。
    卢巧成看著他。
    停了一息。
    “改日。”
    两个字。
    和上次一模一样。
    魏清名的笑容没有变。
    他再次拱手,转身往二楼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半拍。
    然后抬脚上楼,消失在雕花栏杆后面。
    李令仪目送著那道背影消失,把团扇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品酒会进入后半段。
    台上的新酒已经品完了大半,掌柜的嗓子开始发哑。
    堂里的人喝得多了,声音也大了,有些桌上已经开始划拳。
    卢巧成始终没碰过任何一杯酒。
    一壶清茶从热喝到凉,从凉喝到他让侍女换了一壶新的,然后继续从热喝到凉。
    第一拨人来搭话的时候,品酒会刚过了一半。
    三个穿著打扮不算顶尖但也不差的中年酒商,端著杯子走过来,满脸堆笑。
    “李公子?是李公子吧?久仰久仰!”
    为首那个还没站稳,李令仪已经开口了。
    “我家公子今日不谈生意。”
    声音不重,但那双杏眼往三个人脸上一扫,自有一股不容討价还价的意味。
    三个酒商訕訕地笑了笑,端著酒杯退了回去。
    第二拨来的是两个年纪不大的世家子弟,穿著华贵,佩著玉,脸上带著那种从小养出来的自以为是。
    “这位兄台面生,不知是哪家的?”
    “我们是蒋家的,在下蒋......”
    卢巧成连头都没抬。
    “没听说过。”
    把两个人打发了。
    第三拨不一样。
    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
    等卢巧成感觉到有人走近的时候,对方已经坐在了他对面李令仪旁边的那把空椅子上。
    元敬之。
    他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没有端著酒杯套近乎。
    他坐下来,目光落在卢巧成的脸上,看了两息。
    然后开口。
    “这位公子,我方才说仙人醉值三百两,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问得直接。
    卢巧成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在元敬之脸上停了一下。
    这个人的眼神很乾净。
    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清高,是读了几十年书、见过了世面之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澄澈。
    这种眼神,在商人堆里见不到。
    卢巧成收起摺扇。
    “元先生觉得值,那便值。”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不懂酒。”
    元敬之笑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
    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走出两步,停住。
    “改日若有空,城东元家茶室,隨时欢迎公子来坐坐。”
    说完,径直走了。
    背影在灯火和人影中穿过,不回头,不犹豫,不多留一息。
    卢巧成看著那道背影,摺扇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李令仪把团扇搁在桌上,目光跟著元敬之走了一段,才收回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
    品酒会散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从逸客居的大门涌出来,带著一身酒气和各怀的心思,消散在陌州夜晚的长街上。
    卢巧成和李令仪走出门的时候,门口的灯笼还亮著,將那三个烫金大字照得明晃晃的。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凉颼颼地钻进领口。
    白天残留的暖意早就被抽走了,只剩下初春特有的那种薄寒,不刺骨,但能让人清醒。
    长街上灯笼依旧掛著,橘红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被来往的行人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人比他们来时少了大半,有些铺面已经关了门板,只剩门缝里透出一线灯火。
    两人並肩走著。
    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轻一重,错开著。
    李令仪沉默了一段路。
    她的团扇攥在手里。
    淡青色的裙摆在走动时轻轻晃著,裙角扫过石板上残留的一小滩水渍。
    走过了一个路口之后,她停了脚步。
    转身面对卢巧成。
    “你今晚一杯酒都没喝,一句正经话都没说,一个人都没主动搭理。”
    她的声音不高,在夜风的衬托下,听起来比平时要柔一些。
    “就这么坐了一整晚。”
    “你到底在干什么?”
    卢巧成没有停下脚步。
    他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等他们来找我。”
    “万一没人来呢?”
    卢巧成的脚步顿了一拍。
    “那就说明这笔生意不值得做。”
    他走出几步,补了一句。
    “但不可能没人来。”
    李令仪看著他的背影,撇了一下嘴。
    她快走两步跟了上去,没有再问。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边的灯笼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投在青石板路面上,隨著步伐一晃一晃。
    回到醉春风酒楼的时候,二楼走廊里没什么人了。
    掌柜在柜檯后面打瞌睡,小伙计靠著墙角在掰手指头数什么东西,见他们上来了才打起精神,殷勤地递了热手巾。
    卢巧成擦了把脸,將手巾丟回给小伙计。
    两人沿走廊往各自的房间走。
    灯笼掛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隔三步一盏,光线不亮,將走廊照得昏昏黄黄的,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
    李令仪的房间在他前面两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推开了门。
    门板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里头一盏没有燃尽的油灯,火苗跳了两下。
    她站在门框里。
    回过头,看了卢巧成一眼。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將她额前的几缕碎发照出一层浅浅的暖色。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今晚那个元敬之,不简单。”
    卢巧成点头。
    “確实不简单。”
    李令仪又说。
    “他那句改日来坐坐,不像是客套。”
    卢巧成没有接话。
    两个人隔著四步远的距离,在昏暗的走廊里对视了两息。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將墙上那盏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光影在两人之间摇了一摇。
    李令仪等了一等。
    见他还是没什么想说的,撇了撇嘴。
    “早点休息。”
    门板合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卢巧成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站了一息。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点灯。
    卢巧成关上门,没有去摸火摺子。
    他径直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河面上的灯火稀疏了许多。
    画舫早就收了,只剩几盏渔灯掛在小船的船头上,隨著水波一起一伏地晃著。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潮湿的凉意。
    卢巧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玄铁腰牌,放在掌心里。
    掂了两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桌前,从包袱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裁好的薄纸。
    没有点灯。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桌面上,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卢巧成將纸铺平,拿笔蘸了墨。
    他写得很快。
    两行字。
    写完之后,他將笔搁回笔架上,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月光太淡,字跡看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他將纸折了两折,又折了两折,折成一个指头宽的细条。
    然后从包袱的夹层里取出一截不起眼的竹管。
    竹管只有筷子粗细,两端削得平整,其中一端塞著一小团蜡封。
    他將纸条塞进竹管里,重新用蜡封住口子。
    竹管被放在了窗台上。
    卢巧成的手指在竹管上停了一息。
    然后鬆开。
    他靠在窗框上,望著窗外那片沉默的河面。
    渔灯又灭了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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