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保重!”
    闻言,四人齐齐躬身,声音哽咽道。
    朱平安已是红了眼圈,这个憨厚的农家少年最是重情。
    张举人见状,拍拍儿子张文渊的肩膀,说道:
    “回去后收收心,好生读书。”
    “莫要惹你娘生气。”
    说完,又转向王砚明等人,道:
    “诸贤侄在府城,互相照应。”
    “院试之后,老夫在清河镇备酒以待捷报。”
    张文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重重嗯了一声。
    又对王砚明挤挤眼,说道:
    “砚明,记得咱们的约定!”
    “好。”
    车轮轆轆,马蹄得得。
    望著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不知道为什么,王砚明心中忽然空落落的。
    来时九人满心期待,去时却只剩下四人形单影只。
    那个严厉又慈祥,將他从懵懂带向科举正途的老人,那个吵闹却赤诚的少爷同窗。
    还有那些共同苦读的日夜,都隨著这晨雾一起,暂时远去了。
    “走吧砚明。”
    李俊拍了拍王砚明的肩,说道:
    “今日知府大人设小鹿鸣宴。”
    “莫要误了时辰。”
    “嗯。”
    ……
    下午。
    府衙后园的集英轩。
    今日布置得颇为雅致。
    虽非乡试后的正式鹿鸣宴那般隆重,但,知府冯允为此次府试中试的甲等前十六名学子设宴,亦是难得的荣耀。
    轩內摆开十数张席案,瓜果茶点已备。
    很快。
    学子们陆续到来,按照名次高低大致落座。
    王砚明身为案首,位置自然在前。
    他与李俊一同进来时,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有好奇和探究,也有不加掩饰的嫉妒。
    王砚明神色平静,与李俊寻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不多时。
    只见,孙绍祖也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著簇新的湖蓝绸衫,腰佩玉环,刻意打扮得风流倜儻,但,身上那股子紈絝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討厌。
    目光扫过厅內,他很快锁定了王砚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径直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新科案首,王案首吗?”
    孙绍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桌人都听清,满脸讥讽道:
    “哦,不对!”
    “我该叫你什么来著?”
    “王砚明?还是张家那个偷师的小书童,狗儿?”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一静。
    不少知道或隱约听说过王砚明出身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没想到,孙绍祖会突然发难。
    “孙绍祖!”
    李俊眉头一皱,正要起身,却被王砚明轻轻按住。
    王砚明缓缓抬起头,看向孙绍祖,说道:
    “孙少有何指教?”
    见他这般镇定,孙绍祖反倒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冷哼一声,说道:
    “指教不敢当。”
    “只是有些好奇,你一个出身微贱,曾为奴僕之人,是靠了什么特殊的能耐,竟能一举夺得府试案首?”
    “莫非真如外界某些猜测,是走了什么捷径,有贵人暗中襄助?”
    这话一出。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砚明並未动怒,反而淡淡一笑,说道:
    “孙公子此言差矣。”
    “科举取士,取的是文章才学,经世之能,而非出身门第。”
    “家父虽为布衣,母亲操持浆洗,然向来脚踏实地,清白立世。”
    “砚明蒙师长不弃,授以诗书,得窥圣贤门径,唯知寒窗苦读,格物致知而已。”
    “至於案首之誉,乃大宗师与诸位考官秉公阅卷所定,孙公子若有疑议。”
    “何不,当面向大宗师或府尊大人请教?”
    唰!
    孙绍祖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哪敢真去质疑大宗师和知府?不过是出口恶气罢了。
    只得强辩道:
    “巧言令色!”
    “谁知道你那些文章是不是……”
    “孙公子!”
    王砚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丝冷意,说道:
    “《礼记》有云:君子不失足於人,不失色於人,不失口於人!”
    “孙公子亦是读书人,当知言语需谨慎,无端揣测,污人清白,非君子所为!”
    “况且,今日乃府尊大人设宴嘉勉我等学子,在此喧譁爭执,恐扰了雅兴,亦是对主人家不敬!”
    “孙公子以为然否?!”
    “你!”
    孙绍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王砚明你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有力的反驳之词。
    周围原本有些看热闹,或倾向孙绍祖的人。
    此刻,也觉王砚明言之有理,且气度从容。
    反倒是孙绍祖,显得咄咄逼人,气量狭小。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
    一道清越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笑著说道:
    “好一个不失足於人,不失色於人,不失口於人!”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著月白儒衫,身形纤秀,容貌昳丽得令人屏息的少年缓步走来。
    他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双眸子清亮透彻,顾盼间自有光华流转。
    虽是男装,却难掩那份过於精致出眾的容貌与气质。
    不是別人,正是白玉卿!
    就在眾人愣神的时候。
    白玉卿径直走到王砚明席前,目光直视著他。
    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问道:
    “你便是王砚明?”
    王砚明起身,拱手道:
    “正是。”
    “不知这位兄台是?”
    “白玉卿。”
    白玉卿报上名字,声音清脆,淡淡的说道:
    “此次府试,侥倖列於你之后。”
    原来他就是甲等第二!
    眾人恍然,看向白玉卿的目光更添几分好奇。
    如此人物,才学又高,难怪心气也高。
    白玉卿並不理会旁人目光,只盯著王砚明,道:
    “你的文章,我托人抄来拜读过了。”
    说著,他顿了顿,略带傲娇的继续道:
    “破题稳妥,理路清晰,根基尚可。”
    “但,也就仅此而已,辞藻未见惊艷,格局未见超拔。”
    “不知何以能得大宗师青眼,点为此番案首?”
    这话,比孙绍祖的含沙射影更直接。
    几乎是当面质疑王砚明的才学,配不上案首之位。
    认为他能得第一,都是大宗师的偏袒。
    王砚明心中诧异。
    他与此人素未谋面,何来如此大的敌意?
    但,他面上不显,只道:
    “白兄过誉了。”
    “砚明之文,本属寻常,能列名榜上已是侥倖。”
    “大宗师与诸位考官自有公断,非我等学子可妄加揣度。”
    “至於案首,或许是考官们综合三场,觉砚明之文稍合绳墨罢了。”
    “白兄文章想必更加精妙,院试之时,定能大放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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