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这个时候,连接县城和黑瞎子屯的土路上连只野兔子都少见。
    可今天,一阵怪响打破了寂静。
    “突突突突突突”
    地平线尽头,一道红色身影冲了出来。
    陆青河伏在嘉陵70的车把上,戴著蛤蟆镜,围著苏云织的灰毛线围脖,围脖被风吹得向后飞舞。
    寒风灌进领口,他却丝毫不觉得冷。
    胯下的震动让人浑身酥麻,引擎的热浪比火炕还暖和。
    路面冻得硬邦邦。陆青河一拧油门,红色车身避开大坑,捲起一片泥点子。
    前世开惯豪车的陆青河,本该嫌弃这硬得像石头的减震,但这会儿,他只觉得顛簸都是享受。
    这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如意。
    黑瞎子屯村口,老槐树底下是片天然滑冰场。
    几个掛著清鼻涕的小孩正跪在冰车上划得起劲。
    二狗子家的小儿子刚要超车,忽然听见怪动静,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冰车滑出去老远也顾不上,张大嘴巴望著路口。
    “那是啥玩意儿?”
    “妈呀,那是摩托车!我在电影里见过!”
    孩子们炸了锅,冰车都不要了,撒丫子往路边跑。
    陆青河收了油门,车速慢下来。鲜红的油箱在灰扑扑的屯子里,显得格外耀眼。
    村口水井旁,爱嚼舌根的朱华婶子正摇轆轤打水,听到动静回头一瞅。
    这一瞅,手里的劲儿顿时鬆了。
    “哐当!”
    水桶砸回井里。朱华婶子顾不上心疼,眼睛瞪得像铜铃,指著那红影,嗓子眼里像卡了鸡毛,半天才尖叫出声:
    “那是……陆老三?!我的老天爷,那是陆老三!”
    陆青河看著朱华婶子见了鬼的表情,嘴角上扬,大拇指一按。
    “滴滴”
    清脆的电喇叭声响彻村口,比村支书的大喇叭响亮百倍。
    这一声,像在滚油锅里撒了一把盐,屯子瞬间沸腾。
    土墙后、木门里,无数个脑袋探了出来。
    拿鞋底的妇女、端饭碗的汉子,目光死死黏在那辆红摩托上,脖子伸得老长。
    “那是摩托车?真傢伙?”
    “乖乖,这得跑多快啊?比大队部的拖拉机还威风!”
    “那是陆家老三?他去抢银行了?”
    陆青河目不斜视。这年代骑摩托车低调不了,他就是要让人瞧瞧陆家的日子红火起来了。
    车子卷著风拐进自家巷子。
    院门口的大黄狗嚇得夹著尾巴钻进窝,只敢露头叫唤。
    陆青河捏住剎车,脚尖点地,车身划出一道弧线停在大门口。
    引擎熄火。
    他长腿一支,黑皮靴踩在冻土上。
    摘下防风镜,露出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又慢条斯理地摘下牛皮手套,透著股瀟洒劲儿。
    屋內,苏云听到喧闹声,心里咯噔一下,抱著丫丫跑了出来。
    刚出门,她整个人僵住了。
    阳光下,丈夫穿著將校呢大衣,靠在一辆红得像火的怪车旁,正笑盈盈地看著她。车身闪闪发光,红油箱像块大红宝石。
    苏云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脑子嗡嗡作响,像做梦一样。
    怀里的丫丫眼睛一下子亮了。
    丫丫挣脱怀抱,迈著小短腿扑了过来:
    “爸爸!大红马!爸爸骑大红马回来啦!”
    陆青河大笑一声,单手抄起女儿,把她稳稳放在油箱上,大手护著她。
    “丫丫,喜不喜欢?”
    “喜欢!凉凉的!”
    丫丫的小手摸著后视镜和油箱,咯咯笑个不停,
    “爸爸,它会叫唤吗?”
    “会,嗓门大著呢。”陆青河捏了捏女儿红扑扑的小脸蛋。
    堂屋棉门帘被掀开,陆大山拄著拐杖颤巍巍走出来。他在屋里听著动静像拖拉机,可拖拉机咋会开到自家门口?
    这一出来,老爷子差点把拐杖扔了。
    他使劲揉眼睛,確定没看花眼。那红彤彤的铁疙瘩就停在院里。
    陆大山围著摩托车转了三圈。
    他想伸手摸,手伸一半又缩回来,生怕老茧把漆皮刮花了。
    “老三……这……这是……”
    陆大山声音哆嗦,
    “这是摩托车?就是电影里那个?”
    “爹,这是嘉陵70,咱家的新坐骑。”
    陆青河拍了拍坐垫,
    “以后这就是咱家的腿,您要是腿脚疼不想走路,儿子骑它带您去县城看病,也就是一脚油的事儿,连汗都不用出!”
    “这一脚油……得烧多少钱啊……”
    陆大山嘴唇哆嗦著,虽然心疼钱,可眼底那股自豪怎么也遮不住。
    此时,陆家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半个屯子的人都来了,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的娘咧,这车得两千多吧?听说还得要工业券呢!”
    “两千多?把你卖了都不值个车軲轆!这陆老三是发了什么横財了?”
    “我看他是真抖起来了,前阵子盖大瓦房,现在又买摩托车,这日子……嘖嘖。”
    人群里,二嫂刘桂兰挤在最前面,看著那辆红车,眼睛都红了。
    她攥著衣角酸溜溜地说道:
    “显摆啥呀,不就是个破车么,有俩钱烧得慌,也不怕把家底败光了。”
    旁边朱华婶子白了刘桂兰一眼:
    “败光?人家能买得起这车,兜里肯定还有硬货。
    你家那口子要有这本事,你也让他败一个给大伙瞅瞅?”
    刘桂兰被噎得脸色铁青,哼了一声,眼睛还是死死盯著那车。
    陆青河神色淡然。
    財不露白是老黄历了,这年代適度展示实力,反而能省去麻烦,震慑小人。
    他把丫丫抱给发愣的苏云。
    然后,当著全村人的面,陆青河伸手进怀里。
    所有人都盯著他的手。
    陆青河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铁盒,上面印著梅花和烫金小字友谊牌雪花膏。
    紧接著,他又掏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他走到苏云面前,把雪花膏塞进妻子手里,大声说道:
    “媳妇儿,这阵子你跟著我操劳,手都糙了。
    这雪花膏是上海產的,擦了润肤,以后家里的重活累活有我呢,你就负责把自己养得白白嫩嫩的。”
    苏云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这年代当眾送东西说情话,比摩托车还让人震撼。
    她羞得想找地缝钻,心里却甜得化不开,低下头,眼里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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