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
    极度的压抑。
    中军大帐內,空气仿佛凝固。
    扎尔哈单膝跪在帐中央。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动。
    他刚刚把齐州军在阵前架锅燉肉敲盆唱曲的画面,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遍,连那句“门外的野狗乾嚎叫”都没敢漏掉。
    砰!
    一名身材魁梧的万夫长猛地拔出腰间弯刀,一刀砍断了身旁的木案角。
    “欺人太甚!”
    “三王子,大齐的懦夫在用咱们的羊羞辱咱们!”
    “外面那些士兵的心都快散了!给末將两千精骑!”
    “末將现在就去冲开那堆烂木头,把那帮杂碎的脑袋拧下来塞进铁锅里!”
    另一名千夫长直接跪在扎尔哈旁边。
    “末將愿立军令状!今日若不拿陈远的人头祭旗,末將提头来见!”
    大帐內瞬间炸开。
    十几个千夫长万夫长红著眼,拔出半截弯刀,嘶吼著请战。
    屈辱。
    昨天大王子五千人被杀退,他们可以嘲笑大王子是个废物。
    但今天扎尔哈带人去袭扰,居然被对方用一锅燉肉和一首淫词艷曲生生噁心了回来,这踩的是整个戎狄大军的脸。
    “够了。”
    声音不大,却透著彻骨的寒意。
    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
    柯突难靠在白虎皮交椅上,他没有发怒,手里甚至还把玩著一把精致的匕首。
    锋利的刀刃在他指间灵活翻飞,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人家在阵前煮了一锅肉,就把你们气成这样。”
    “以后到了大齐的京城,你们是不是还得先跟他们的戏子对骂三天三夜?”
    扎尔哈咽了口唾沫。
    “三王子,可是那陈远……”
    “陈远是个聪明人。”
    匕首在半空猛地顿住,柯突难坐直身子,目光扫过眾將。
    “一万五千步卒被咱们三万大军堵在徒河边,前面是刀山,后面是死水。”
    “那些新兵昨天刚见了血,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这时候派人去骚扰,那是压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柯突难將匕首插进案几。
    “陈远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乾脆耍无赖,阵前做饭高声唱曲。”
    “他不是在噁心你们,他是在安抚他手底下的那些兵。”
    扎尔哈摸了摸光头,似懂非懂。
    “安抚?那咱们就由著他安抚?”
    柯突难发出一声冷笑。
    “安抚完了呢?人在极度紧张后一旦鬆懈下来,又吃饱喝足,会怎样?”
    大帐內安静了两秒。
    一名老將眼睛一亮。
    “犯困!手脚发软!”
    “对。”
    柯突难站起身,双手撑在沙盘边缘。
    “陈远在兵行险招,他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帮齐州军释放压力,但他忘了一点。”
    “猎物在闭上眼睛享受阳光的时候,就是狼群咬断它喉咙的最佳时机。”
    他拔出案几上的匕首,一刀扎在代表齐州军大营的红色小旗上,红旗应声折断。
    “传本王將令!”
    唰!
    大帐內所有將领齐刷刷挺直腰板,右手握拳砸在左胸。
    “停止游骑袭扰,这种不痛不痒的把戏,陈远已经看穿了。”
    柯突难拔出匕首,隨手扔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扎尔哈!”
    “末將在!”
    “抽调营中八千精锐重骑,人披铁甲,马裹重毡。”
    柯突难走到扎尔哈面前,压低声音。
    “分成三个梯队,第一队两千人,第二队两千人,第三队四千人。”
    “第一队半个时辰后出发,衝到距离他们车阵五十步的地方大声吶喊,假装决死衝锋。”
    “只要他们弓弩手一抬手,立刻调头撤退。”
    “隔半个时辰,第二队再去,如法炮製。”
    “他们刚吃饱肉正犯困,你衝过去他们肯定会紧张地爬起来防御。”
    “你跑了,他们又会鬆懈。”
    “等到了第三次,他们连拿枪的力气都没了,甚至看到你们衝过来,都只会以为这又是一次试探。”
    柯突难猛地转身,大手一挥。
    “去告诉下面的勇士,前两次衝锋必须装得像真的,马速要快喊声要大,要让齐州军每次都觉得咱们要拼命。”
    “第三次,本王亲自压阵!四千重骑全速压上,不用撤!”
    “直接给本王把那堆破木头撞个稀巴烂!破阵者,赏牛羊千头,大齐女人十个!”
    阴毒。
    这连环计狠辣至极,利用了人体的生理极限,又算死了心理上的疲惫。
    重赏之下,大帐內的將领们呼吸急促,眼中重新燃起了嗜血的狂热。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三王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杀。
    “末將领命!”
    扎尔哈大吼一声,捡起地上的头盔转身衝出大帐。
    其他千夫长也迫不及待地跟了出去。
    整顿兵马的號角声很快在营地里吹响。
    大帐內空无一人。
    柯突难倒了一杯马奶酒,他心情极好,甚至低声哼起了戎狄的祝酒歌。
    一饮而尽后,柯突难隨手丟掉酒杯,大步走出营帐。
    马蹄声轰鸣,第一梯队的两千骑兵已经在营门外集结。
    “陈远啊陈远。”
    柯突难双手背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旷野的空气。
    他抬头看向营地中央那面高高飘扬的戎狄大旗,脑海中已经开始幻想著陈远狼狈跪地的模样。
    “本王倒要看看,等铁蹄踩在你的脸上,你还能不能燉出这么香的肉。”
    处於亢奋中的柯突难,满心都是对接下来进攻的期待。
    却浑然没有注意到。
    那面在寒风中翻滚的大旗。
    其飘扬的方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反了过来。
    ……
    陈远端坐在中军战车上。
    他手里端著那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的羊肉残渣早已冷却。
    他的注意力不在碗里。
    他闭著眼睛,感受著拂过脸颊的冷空气。
    一个时辰前,刮过脖颈的风带著刺骨的乾冷,从后脑勺直扑面门。
    此刻,那种撕裂皮肤的锐痛感消失了。
    一丝带著绵软凉意的气流,正从正前方吹来,掠过他的下巴,钻进黑色大氅的领口。
    南风起了。
    而且,风力在持续增大。
    陈远睁开眼。
    隨手將陶碗放在小案上,站起身,迈步走下战车。
    弯下腰,手指钳住一株枯死的野草根部,用力拔出。
    带著冰碴的泥土簌簌落下。
    陈远將枯草放在掌心,双手用力揉搓。
    枯黄的茎叶碎裂成细小的草屑。
    他平伸右臂,五指缓缓张开。
    风吹过掌心。
    细碎的草屑瞬间脱离手掌,在半空中打著旋儿,径直朝著正北方飘去。
    那里,是戎狄三万大军驻扎的方位。
    陈远拍去手上的泥灰,眼神中的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酷。
    “胡严,张姜。”
    陈远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穿透力。
    站在不远处正啃著羊棒骨的张姜立刻扔掉骨头,胡严也放下水囊,两人快步走到陈远面前,抱拳行礼。
    “侯爷。”两人齐声应答。
    “传令下去,神机营全体就位。”陈远指向大阵后方。“把那五尊虎蹲炮推到前面来。撤掉油布,装填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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