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
    胡严心头一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张姜则是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牛眼瞪得溜圆,兴奋得满脸红光。
    “娘的!终於轮到老娘开荤了!”张姜用力搓了搓手,手掌上未擦乾的羊油混合著泥土。
    她旋即转身,大步跨向自己的亲兵队列。
    “把老娘的傢伙事拿来!”
    亲兵双手奉上一桿擦得鋥亮的燧发枪。
    张姜一把抓过枪管,將其抱在怀里。
    粗糙的手指抚摸著枪托,大拇指重重掰下击锤,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后方阵地立刻活络起来。
    一千五百名神机营士兵推开外围的长枪兵,迅速占据了輜重车阵的核心位置。
    五名壮汉推著一辆底部装有木轮的平板车,缓缓上前。
    平板车上固定著一尊虎蹲炮。
    工匠们手脚麻利地解开捆绑的粗麻绳,掀掉厚重的防潮油布。
    青铜铸造的炮身重见天日。
    炮长抓起顶端绑著毛刷的长杆,探入炮膛,快速抽送几次,清理残存的灰尘。
    另一名炮兵搬来定量的黑火药包,用匕首割开封口,將黑色的粉末尽数倒入炮管。隨后换上顶端平坦的木塞杆,用力捣压,將火药压实。
    一捧散装的铁砂,加上几十颗打磨粗糙的铅弹,顺著炮口倒了进去。
    最后,一根包裹著药引的粗线被小心翼翼地塞进炮尾的点火孔。
    火石盒摆在炮座旁边,火摺子已经拔出盖子,暗红色的火星在底端明灭。
    五尊虎蹲炮,分別卡在輜重车阵预留的五个防御死角。
    一千五百名火枪手就位。
    他们单膝跪在冻土上,牙齿咬破牛皮纸包的定装火药。將少许火药倒在燧石下方的药锅里,合上引水盖。剩余的火药连同里面的圆形铅弹一起从枪口倒入,抽出枪管下方的木製通条,狠狠戳击到底,压紧火药。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金属与木材的碰撞声在阵地內连绵不绝。
    陈远走在阵线后方,看著一根根黑洞洞的枪管顺著车厢的木板缝隙探出。
    “侯爷,兄弟们都憋著一股劲。只要戎狄人敢靠近百步,保证把他们打成筛子。”
    胡严跟在陈远身侧,语气激动。
    陈远停下脚步,转头看著胡严。
    “柯突难不是吃闷亏的主。上午咱们在阵前燉肉,不仅是在安抚军心,更是为了激怒他。”
    陈远摇头。“他现在派兵过来,绝对不是为了冲阵。”
    將领们围拢过来,满脸疑惑。
    “他们刚受了辱,不冲阵干什么?”一个千夫长按著刀柄发问。
    “疲兵。”
    陈远手指点著前方的开阔地。
    “人在吃饱喝足后,精神最容易鬆懈。柯突难会抓住这个间隙,发动骚扰式的虚假衝锋。前面两次,衝到中途必然撤退。他要耗干你们最后一点警惕心。”
    陈远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平举。
    “等到第三次,才是他三万主力真正的铁骑践踏。”
    周围的將领倒吸一口冷气。
    “听清楚本侯的军令。”陈远收回长剑,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孔,眼神中带著凛冽的杀意。“枪管架好,引线捏住。但没有本侯高举右手的明確號令,任何人,绝不允许点燃引线,绝不允许扣动扳机。”
    “不管外面的马蹄声多响,不管他们靠得多近。”
    “谁敢提前开火,走漏半点硝烟味。”
    陈远手腕一翻,长剑归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斩首示眾。”
    胡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立刻挺直腰板,双手抱拳。
    “末將领命!”
    各级军官迅速散入阵中。严苛的死命令传递到每一名炮手和火枪手的耳中。
    违令者斩。
    这四个字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齐州军阵地外围,依然维持著之前的鬆散假象。
    几十口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熬干,散发著焦糊味。
    前排的盾牌手依然毫无顾忌地瘫坐在地,身旁放著喝空的陶碗。
    但在这些盾牌和木车背后,整个阵地已经成为一座满布钢铁尖刺的堡垒。
    火枪手们死死咬紧牙关,双手端著火枪,枪托抵在肩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瞄准星。
    南风越刮越急,將头顶灰暗的云层吹得七零八落。
    一刻钟后。
    极远处的地平线上,再次扬起大片枯黄的尘土。
    这股烟尘比上午扎尔哈带人来时要浓重数倍,横向连绵数里,遮天蔽日。
    沉闷的马蹄声踏破平原,大地的震动顺著冻土传导至脚底。车阵中的几辆輜重车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戎狄的重骑兵来了。
    打头阵的是两千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
    他们人披铁甲,战马的头颈和胸前裹著厚重的双层牛皮毡子。
    两千匹战马全速奔腾,兵器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著连片的冷光。
    马鼻中喷出的白气匯聚成雾,笼罩在骑兵阵列上方。
    “杀!”
    悽厉的喊杀声在风中扭曲,带著震破耳膜的压迫感。
    两千重骑直衝齐州军阵地。
    八百步。
    五百步。
    距离快速拉近。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齐州军阵地內。
    一名名端著火枪的新兵手抖得停不下来,枪管前端不断在车厢木板上磕碰,发出细微的噹噹声。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重骑兵那狰狞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连他们脸上残留的血污和疤痕都歷歷在目。
    五十尊大盾后方的步卒下意识地握紧了长枪枪桿。
    火枪手们手指搭在扳机外缘,额头渗出的汗滴顺著眉骨流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
    没有人敢伸手去擦,没有人敢眨眼。
    点火的炮兵拿著火摺子,火星距离引线只有半寸距离。他的手在抖。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紧绷到极限,即將断裂的瞬间。
    五十步!
    冲在最前方的戎狄將领猛地向后仰倒,双手死死拽住战马的韁绳。
    狂奔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巨大的惯性带著它在泥地上滑行数米。
    紧隨其后的两千重骑兵展现出极高的骑术,在极短的距离內整齐划一地完成转向。
    战马蹄铁踩碎冻土,溅起大片的泥块。
    他们贴著齐州军的车阵五十步外,划出一道囂张至极的弧线。
    “大齐的羊羔!尿裤子了吧!”
    “陈远!滚出来舔本大爷的马蹄!”
    刺耳的口哨声,夹杂著污言秽语,在阵地前沿肆意迴荡。
    戎狄骑兵挥舞著弯刀,在车阵前耀武扬威了一圈后,再次加速,留下一地烟尘,朝著远方扬长而去。
    齐州军阵地內,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在空旷的车阵间穿梭。
    没有一根箭矢飞出。
    没有一声枪响。
    没有引线燃烧的白烟。
    上千名火枪手硬生生抗住了那股开枪的本能衝动。
    很多人因为用力过度,牙齦咬出血来,嘴角渗出红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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