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府衙前的双门底大街,天还没亮透就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从府衙大堂门口,一直延伸到两里开外的靖海门,密密麻麻全是人。有广州城本地的商户农户,有从南海、番禺连夜赶来的百姓,甚至有惠州、潮州的农户,背著乾粮走了上百里路,就为了亲眼看著这场公审,看著那些坑了他们一辈子的贪官污吏,怎么落个应有的下场。
    府衙大堂的门槛被拆了下来,就为了让外面的百姓能看清堂內的场景,十几名亲兵站在廊下,轮流高声传著堂內的每一句话,確保哪怕是站在大街最末尾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纳兰元述带著两百名总督府亲兵,把整个府衙围得铁桶一般,刀出鞘,弓上弦,煞气凛然,別说闹事,连敢大声喧譁的人都没有。
    大堂正中央,包龙星身著九品补服,端坐在主审位上。他脊背挺得笔直,神情沉稳,眼神锐利,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油滑跳脱,只有一身不容置喙的威严。左手边的席位上,宋世杰一身熨帖的月白长衫,手里攥著那把乌木摺扇,眉眼平静,只在扫过堂下被押著的涉案官员时,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右手边,王牢头捧著厚厚的案卷,腰杆挺得笔直,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堂下,十二名主犯被押在最前面,为首的正是广州府粮捕通判周显、南海县县丞、粮道衙门李主事,剩下的一百多名从犯,分两排跪在堂下,乌泱泱一片。百姓们挤在廊下,看著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老爷,如今像死狗一样跪在地上,眼里满是恨意,却都强压著情绪,等著看这场迟来的审判。
    “升堂 ——!”
    王牢头扯开嗓子,一声高喊,堂下亲兵齐齐以刀鞘顿地,发出震耳欲聋的 “威武” 之声,整个府衙瞬间鸦雀无声。
    包龙星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清脆的声响穿透了整个大堂。
    “带人犯!”
    周显等人被亲兵押著,往前带了两步。他抬头看了一眼主审位上的包龙星,又扫了一眼周围的百姓,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梗著脖子喊了起来:“包龙星!你无权审我!我是朝廷钦命的八品粮捕通判,粮税案件自有粮道衙门、户部管辖,你一个管刑名的九品总捕,越权审案,是违制!是目无朝廷!”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涉案官员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跟著喊了起来。
    “没错!我们不服!这案子户部已经下文接管,你凭什么审我们?”
    “我们是朝廷命官,就算有罪,也该由京城派员审理,你一个小小的总捕头,没这个资格!”
    “这些证据都是你偽造的,口供是你屈打成招的!我们冤枉!”
    喊冤声此起彼伏,堂外的百姓瞬间骚动起来,骂声一片,却被亲兵抬手压了下去。
    周显请来的三名广州府有名的讼师,也立刻站了起来,对著包龙星拱手,语气里满是咄咄逼人:“包总捕,我等有话要说。大清律例明文规定,粮税徵收、漕运诸事,专属户部、粮道衙门管辖,刑名衙门不得干预。本案所涉,皆是粮税政务,並非普通刑案,包总捕强行接管,已然违制。更何况,户部已有明文,命此案移交京城处置,包总捕执意开审,是公然抗旨,无视朝廷法度!”
    这话一出,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包龙星身上。这些讼师一上来就扣上了 “违制抗旨” 的大帽子,就是要从根上否定这场公审的合法性。只要包龙星接不住,这场公审,就成了笑话。
    包有为站在包龙星身后,急得手心冒汗,忍不住想开口反驳,却被包龙星抬手按住了。
    就在这时,宋世杰缓缓站了起来。
    他收起手里的乌木摺扇,对著包龙星躬身行了一礼,再转过身时,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身凛然的正气。他身形清瘦,站在一眾膀大腰圆的亲兵和官老爷中间,並不起眼,可一开口,软糯却锋利的广府官话,就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连堂外的大街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位讼师,还有堂下喊冤的各位大人,口口声声说著大清律例,说著朝廷法度,可我倒想问问各位 —— 你们嘴里的法度,是只用来约束老百姓的,还是管天下所有人的?”
    他缓步走到堂中,目光扫过那三名讼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三位说粮税政务不归刑名管,那我倒想请教一下,大清律例?刑律?受赃篇,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凡官吏受財、枉法赃、坐赃致罪,无论所涉何事,无论官职高低,刑名衙门皆有权查办,轻则革职,重则绞斩。敢问三位,这条律例,你们是不认,还是不识字?”
    三名讼师脸色瞬间一白,张口想反驳,却被宋世杰抢了先,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们说户部文书大过大清律例?那我倒要问问,大清开国两百多年,哪一朝的规矩,是户部一纸文书,就能凌驾於国家根本律例之上?是户部尚书想造反,还是你们这些讼师,想借著户部的名头,包庇贪赃枉法的凶犯?”
    这话一出,三名讼师瞬间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半步,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话太重了。別说他们只是小小的讼师,就算是户部尚书本人,也担不起 “凌驾律例、意图造反” 的罪名。
    周显看著势头不对,立刻梗著脖子喊:“就算刑名能管贪赃,可这些证据都是假的!是你包龙星和宋世杰串通起来,偽造的假帐册,假串票!我们不认!”
    “不认?”
    宋世杰笑了,转身对著包龙星再次躬身:“包总捕,既然人犯说证据是偽造的,那不如就请堂外的百姓们,一起听听,这些证据,到底是真是假,这些人犯,到底冤不冤枉!”
    说完,他抬手一招,四名亲兵立刻抬著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走了上来,放在大堂中央。
    宋世杰打开第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著的,全是私刻的串票印版、空白假串票,还有一本本泛黄的分赃帐册。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帐册,高声念了起来,声音透过亲兵的传唱,传遍了整个大街。
    “光绪二年,周富贵上缴周显规银三千两,对应南海县飞洒诡寄税银七千两,逼死农户陈德顺一家三口;光绪三年,周显收规银五千两,对应淋尖踢斛贪墨粮米三千石,饿死农户二十三人;光绪四年至光绪十年,周显累计收受贿赂三万七千二百两,对应贪墨粮税十八万两,逼死百姓一百二十七人……”
    他念得不快,每一笔帐,每一个名字,每一条人命,都念得清清楚楚。
    每念一句,堂外的百姓就骚动一分,念到那些被逼死的百姓名字时,人群里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 那些都是死者的亲属,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听到亲人的名字,被堂堂正正地念在公堂之上。
    宋世杰一本本帐册念下去,从周显到南海县县丞,从粮道衙门的李主事到下面的里书吏员,每一个人的贪墨数额,每一笔赃款的去向,每一条被逼死的人命,都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念完帐册,他又打开了第二个木箱,里面是一沓沓按满了红手印的供词,还有数百张百姓的状纸,以及涉案官员之间往来的书信。
    “人犯说口供是屈打成招,可这些供词,和帐册上的记录分毫不差,和百姓的状纸一一对应,甚至连你们分赃的暗號、见面的地点,都写得明明白白。” 宋世杰拿起一沓书信,高高举起,“这些书信,是你们之间往来的原件,上面的笔跡,你们自己总该认得吧?难不成,这些也是我们偽造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周显等人,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你们口口声声喊著冤枉,可你们摸著自己的良心问问,这些年,你们靠著串票舞弊、飞洒诡寄,吸了多少老百姓的血?逼死了多少条人命?你们拿著朝廷的俸禄,占著官位,却干著吃人的勾当,现在东窗事发,还有脸喊冤?”
    “你们说户部文书管著这事,可你们贪墨的银子,没有一两进了国库,全进了你们自己的腰包!你们害的人命,没有一桩是朝廷让你们干的,全是你们为了中饱私囊,亲手造的孽!”
    “你们嘴里的祖制,是让你们护著百姓,安守一方,不是让你们拿著祖制当幌子,坑害百姓,草菅人命!”
    最后一句话落下,宋世杰收起摺扇,站在堂中,脊背挺直。
    堂外的大街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著,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和怒骂。
    “说得好!宋状王说得好!”
    “杀了这些狗官!他们就是一群吃人的畜生!”
    “包青天!宋状王!给我们老百姓做主啊!”
    欢呼声、哭喊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整个府衙都在微微发颤。
    堂下的周显等人,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再也说不出半句狡辩的话。他们引以为傲的靠山,他们用来压人的户部文书,在宋世杰无懈可击的辩词和铁证如山的案卷面前,连一张薄纸都不如。
    那些之前还跟著喊冤的从犯,更是直接瘫在了地上,嘴里反覆念叨著 “我招,我全招”,再也没有半分侥倖。
    包龙星看著眼前的场景,心里百感交集。他再次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本案所有涉案人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证据確凿,供认不讳!” 包龙星的声音沉稳有力,传遍了府衙內外,“所有人犯,即刻收押总督府大牢,等候两广总督赵大帅最终宣判!退堂!”
    “威武 ——!”
    亲兵再次齐声高喊,周显等人被亲兵架起来,拖出了大堂。他们刚被拖到府衙门口,等候在外的百姓就一拥而上,烂菜叶、臭鸡蛋、石头土块,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骂声震天。
    宋世杰站在大堂里,看著外面百姓激动的模样,缓缓收起了摺扇,眼角微微泛红。
    他打了半辈子官司,贏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贏的这么痛快,这么心安。他终於凭著自己的一张嘴,一支笔,给那些被欺压了一辈子的老百姓,贏回了公道。
    包龙星走到他身边,对著他深深一揖,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宋状王,大恩不言谢。没有你,这场公审,绝不会这么顺利。”
    宋世杰连忙扶住他,笑著摇了摇头:“包总捕言重了。我只是个讼师,能做的只有这些。真正能给百姓撑腰,能让这场公道落下来的,是你,是背后的赵大帅。”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坚定。
    他们都知道,这场公审,只是第一步。真正能让老百姓再也不受这份苦的,是彻底掀翻这套吃人的弊政,是定下全新的规矩,让这样的冤屈,再也不会发生在两广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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