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
    这三个字从林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金明池畔上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了那座九层石塔。
    不能用真气。
    只许用拳脚。
    这规矩听著荒唐,细想却毒辣。
    童姥和李秋水都是內功修为已臻化境的绝顶人物,让她们不动真气,等於是把老虎的牙拔了,再丟进一群饿狼堆里。
    但老虎就是老虎。
    没了牙,还有爪子。
    童姥率先动了。
    她身形一纵,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红叶,脚尖在塔壁的砖缝上轻点几下,整个人便扶摇直上,姿態灵巧刁钻到了极致,引得台下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李秋水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甘落后。
    她没有童姥那般迅疾,却多了一分从容华贵,步伐飘逸,每一步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稳稳地落在童姥的斜对面。
    两人几乎同时站到了塔顶平台上。
    那面绣著金龙的龙旗,就插在平台正中的旗座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童姥伸手就去拔旗。
    一只绣鞋,却更快一步,轻轻踩住了旗座。
    是李秋水。
    “师姐,师尊的话你忘了?”
    她声音娇媚,话语里却带著针。“谁丟了旗谁扫地。你先別急著拿,想清楚了——你是『守』旗,不是『抢』旗。”
    童姥探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脸色变了几变。
    她確实没想到这一层。
    如果两个人各守一面龙旗,那还好办。
    偏偏只有一面旗,两个人都得守。
    那就意味著,她们不光要挡住下面那帮疯子,还得防著彼此。
    万一旗是从自己这一侧被抢走的,扫地的就是自己。
    师尊的心思,真坏。
    童姥磨了磨牙后槽牙,终究是收回了手,退后两步,站在了塔顶东侧的入口处。
    李秋水嫣然一笑,也心领神会地退到了西侧入口。
    两人背对背,各守一面。
    旗,就在她们中间。
    谁也不碰,谁也不让。
    “上啊!”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台下,第一波江湖客已经红著眼冲了上来!
    打头阵的是几个不要命的愣头青。
    他们听说对面两个绝世女魔头不能用內力,胆子瞬间就肥了,嗷嗷叫著往塔上爬。
    第一个衝到第九层的,是个使双刀的壮汉。
    他一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就觉得鼻樑上挨了一记。
    童姥收回拳头,嫌弃地在衣襟上擦了擦。
    不用真气的一拳。
    但逍遥派的武学底蕴摆在那里。
    她对人体穴道经络的理解,远超常人的想像。
    那一拳打在鼻樑根部,不偏不倚地撞击了迎香穴与睛明穴之间的一小块软骨。
    壮汉的鼻血飆出三尺远,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两腿一软,滚了下去。
    另一边,李秋水也不遑多让。
    一个使长枪的好手刚从西侧冒头,她侧身一闪,手掌贴著枪桿向前一送,指尖在对方虎口上轻轻一划。
    只是一划。
    枪手的手就不听使唤了。
    五指不由自主地鬆开,长枪脱手飞出去,削著旁边一个倒霉蛋的头皮过去了。
    没用內力。
    纯粹是对筋脉走向的精准掌控。
    一时间,塔顶两侧的入口就跟绞肉机似的。
    谁上来谁倒霉。
    壮汉们排著队往上冲,又排著队往下滚,惨叫连连。
    高台上,赵佶看得拍手叫绝。
    “好!好功夫!不愧是仙家手段!”
    林风没搭理他,手里端著第二杯茶,目光扫向了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少林寺的虚竹正蹲在一棵柳树底下,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他的光头在阳光下反著醒目的光。
    “师叔祖让我来建功立业,可佛祖也说过,爭强好胜非正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虚竹的旁边,一个少林武僧急得直跺脚。
    “师弟!你倒是上去啊!掌门师叔祖可是说了,这次你要是空手回去,就罚你在后山面壁三年!”
    “三年就三年嘛……总好过打人。”
    “你!”武僧气得翻白眼,一把揪住虚竹的僧衣领子,硬是把他推进了冲向石塔的人流里。
    虚竹被人潮裹挟著,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他也不还手,碰到人就让,被推了就往旁边躲。
    偏偏他脚下功夫实在扎实,少林罗汉步法练了十几年,闪转腾挪间,愣是在混乱的人群中毫髮无损地一路晃悠到了第七层。
    到第七层他才反应过来。
    “阿弥陀佛!小僧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扭头就想往下走,但身后的台阶上已经挤满了往上冲的人,根本退不了。
    “让一让,各位施主让一让……”
    没人让。
    他被后面的人浪一推,稀里糊涂地又上了一层。
    第八层已经空了。
    之前的参赛者要么被童姥的一嗓子震下去了,要么被后来重新衝上来的人挤了下去。
    虚竹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第八层的平台上,头顶传来“砰砰”的闷响和此起彼伏的惨叫。
    他抬头望了望通往第九层的台阶。
    台阶上,一个个壮汉排著队往下滚。
    有的捂著鼻子,有的抱著手腕,还有个更惨的,裤腰带都被人解了,兜著裤子一脸菜色地跳下来。
    虚竹咽了口唾沫。
    他不想上去。
    但他更不想被后面的人踩死。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他闭上眼睛,一咬牙,踏上了最后的台阶。
    塔顶,童姥打得正过癮。
    她已经放下了最初的憋屈感。
    说到底,她本就是个战斗狂人,哪怕不用真气,光靠天山派的擒拿手法和对穴位的恐怖理解,虐这些二三流角色也跟玩似的。
    甚至她还开始讲究起了花样。
    对方是使拳的,她就用脚。
    对方是使腿的,她就只用一根手指。
    对方是光膀子的壮汉,她还要嫌弃地皱著眉头,捏住对方的耳朵,把人从台阶上扔下去。
    这一套操作看得台下观眾又惊又笑,叫好声此起彼伏。
    李秋水那边也差不多。
    她的手法更阴柔,更不著痕跡。
    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只觉得那宫装丽人的手指在自己身上划过,然后浑身就酸软无力,像是泡了三天的温泉。
    但烦心事也不是没有。
    她们守的是同一面旗。
    背对背站著,看不到彼此那一侧的情况。
    每当童姥那边传来一声脆响的惨叫,李秋水就要分心回头瞄一眼,確认旗还在不在。
    童姥也一样。
    两人表面在守旗,暗地里互相提防。
    这种微妙的不信任,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重。
    一炷香,已经过了大半。
    就在这时候,虚竹的光头,从东侧的台阶口冒了出来。
    童姥正把一个使铁扇的汉子从台阶上踹下去,余光扫到那颗光头,根本没当回事。
    又一个送菜的。
    她隨手一掌拍过去。
    这一掌没用真气,走的是纯粹的掌法路线,角度刁钻,拍在人的太阳穴上,寻常武人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但虚竹不一样。
    他练了十几年少林基本功,罗汉拳虽说不算高明,但是底子扎实。
    更关键的是——他怕。
    他怕得本能地一缩脖子,整个人矮了半尺。
    童姥那一掌,擦著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虚竹:“阿弥陀佛!女施主別打了,小僧不是来抢旗的!”
    童姥一愣。
    不是来抢旗的?
    那你上来干什么?
    就在她愣神的这个空当,身后传来李秋水一声短促的惊呼。
    “师姐!后面!”
    童姥本能回头。
    没人。
    李秋水那边安安稳稳的,根本没有敌人。
    等她再扭回来的时候,虚竹已经站在了旗座旁边。
    这和尚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被童姥那一掌嚇得连退了好几步,退著退著就退到了旗座边上。
    他一个趔趄,伸手往旁边一抓——
    抓住了旗杆。
    童姥的瞳孔骤缩。
    “放手!”
    虚竹哪敢放手。
    他要是鬆手,整个人就得从塔顶摔下去。
    “女施主,小僧站不稳,借扶一下……”
    童姥哪管他站不站得稳,劈手就去夺旗。
    虚竹被她一拽,身体失去平衡,死死抱住旗杆不撒手。
    两个人你拉我扯,旗杆在旗座里“嘎吱嘎吱”地响。
    李秋水在另一边看得清楚。
    要是旗被人从童姥这一侧抢走,扫地的就是童姥。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
    然后她就没动。
    就一瞬间的犹豫。
    “咔嚓!”
    旗杆从旗座里断了。
    虚竹抱著整根旗杆,连人带旗,从塔顶的缺口处翻了出去。
    “啊——”
    和尚的惨叫声,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所有人都呆了。
    童姥更是呆在原地。
    她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看看已经空了的旗座,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狰狞。
    她缓缓转过头,盯著李秋水。
    “你故意的。”
    李秋水摊开双手,脸上的无辜演得天衣无缝。
    “师姐,你看清楚了。旗是从你那边丟的,跟我有什么关係?”
    “你!”
    童姥气得浑身哆嗦。
    她看到了。
    李秋水明明来得及出手帮忙,却停了那么一瞬。
    就那一瞬,旗就没了。
    这个贱人是故意看她笑话!
    “噗通。”
    塔下传来一声闷响。
    虚竹抱著龙旗,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一张预先铺好的厚草垫上。
    他浑身上下没什么大碍,就是被摔得七荤八素,两眼冒金星。
    等他缓过劲来,才发现自己怀里抱著一面绣金龙旗。
    四周,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爆发出一阵山崩海啸般的鬨笑。
    “哈哈哈哈!和尚抢了旗!”
    “这算什么?摔下来也算贏?”
    虚竹抱著龙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草垫里。
    高台上,赵佶笑得前仰后合,连龙袍上的茶渍都顾不上擦了。
    林风放下茶杯。
    他没笑。
    但眼底有一抹极淡极淡的暖意。
    这个虚竹,跟原著里一样。
    天选之人的气运,不是什么武功秘籍可以比擬的。
    “武试魁首——少林,虚竹。”
    无崖子的声音从平台上传来,掷地有声。
    塔顶,童姥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李秋水在一旁,掩嘴轻笑。
    那笑声不大,但足够让童姥听到。
    扫地一个月。
    童姥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她发誓,这辈子,跟李秋水这贱人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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