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说次日五更未到,贡院外早已人头攒动,各地举子排成长龙,在兵丁手持火把的照耀下,挨个解衣卸带、搜身验物,鱼贯入內。
    有人骂这规矩是折辱斯文。
    可谁又知道,这所谓“折辱”,是多少寒门子弟踮脚都够不著的体面?
    李广泰寅时三刻便立在贡院正门,待最后一名考生跨进考棚,他才在副考官与司礼监太监的注视下,登上高台,取下孔圣画像后方那只乌木匣子。
    匣面封条完好如初,他当眾揭开封泥,启匣取出试题,再將题纸高高举起——封印依旧完整无损。
    他正欲拆封,目光扫过卷首八字,骤然顿住。
    “国朝立祚近二百载,而仓廩空匱,岁入不抵岁出,当如何破局?”
    满堂考官皆是一怔,连翻卷的纸页都忘了抖落。
    李广泰喉结一滚,心头直跳:这哪是策问,分明是掀桌子!
    在他眼里,这题荒唐得近乎冒犯。
    “李大人……这、这可怎么髮捲?”底下一位考官声音发紧,凑上前低声问。
    李广泰嘴唇刚张开,想说“我这就进宫请旨重擬”,话还没出口,旁边那个一直垂手立著的小太监忽而轻笑一声,慢悠悠道:“诸位大人,万岁爷有口諭——会试终场前,贡院里一只雀儿都別想飞出去。”
    李广泰冷笑,抬脚便往门外迈。
    才踏出两步,小太监又开口了,嗓音清亮:“李大人,您不妨听听外头——锦衣卫甲冑相撞的声响,可比打更还响呢。这会儿,別说人,耗子钻洞都得报备。”
    李广泰脚步一顿,慢慢收回,面色沉如砚池,转身对眾人道:“方才的话,各位都听见了。照旨意办吧。”
    说完,他冷冷瞥了那小太监一眼,袍袖一甩,坐回主位。
    “这……”几位考官面面相覷,终是咽下喉中苦涩,默默铺纸研墨,一笔一划誊写试题,分发下去。
    考棚里,考生们接到题目,有的倒抽冷气,有的抚掌低呼,有的茫然失神,也有人双目灼灼,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已听见惊雷在耳畔炸开。
    暂且按下考生百態不表。
    贡院大堂內,考官甲盯著题纸看了半晌,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考官乙:“陛下出此题,莫非真要动税赋?”
    考官乙頷首:“八九不离十。”
    考官丙闻言,也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依我看,朝堂上的血,怕是要溅到新科进士的靴面上了。”
    “何出此言?”考官甲脸色微变。
    “两位忘了?自古以来,但凡『改革』二字落地,底下垫的从来不是奏章,是人命。”
    “慎言。”李广泰忽然抬眼,眉峰一蹙,“此处人多口杂。”
    三人这才猛然警醒——堂上不止同僚,还有两个垂眸侍立的小太监。
    考官甲偷偷抬眼一瞄,其中一人恰巧转过脸来,冲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弧度极淡,唇角未动,只眼尾弯起一道细缝,阴得像冬夜窗纸上渗进来的霜气。
    考官甲后颈一凉,冷汗霎时爬满了脊樑。
    考棚里,除了寥寥几个心思活络的考生,其余人一瞅题目,脑袋当场就嗡了一声。
    他们早被八股文磨出了肌肉记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破题成题信手拈来。
    可眼前这道题,像一堵冷墙横在面前——既不考圣贤语录,也不问典章出处,专挑大周的筋骨、百姓的饭碗来问。
    引经据典?张口就来。
    谈漕运怎么淤塞、粮价为何飞涨、边军为何缺餉?个个眼发直、手冒汗、笔悬空。
    说到底,朱子程子没教过他们怎么算国库的赤字,也没教过如何拆解士绅田契里的猫腻啊!
    浙江来的周解元盯著卷子,额角沁出细汗,手指无意识抠著案角,足足僵坐半盏茶工夫,才狠吸一口气,攥紧狼毫,颤巍巍落下第一笔……
    豫南举人朱阳却不同。目光扫过题干,眼睛倏然一亮,仿佛久旱逢雷雨,提笔便写,墨跡淋漓,笔锋毫不迟疑……
    会试三场连考,整整九日。
    放榜前夜,贡院大门一开,满街举子垂头耷脑,衣袍皱得像揉烂的纸,脚步虚浮,眼神涣散。
    唯独朱阳步履沉稳,面泛红光,双目清亮有神,仿佛刚从春闈春风里踏步而出。
    眾人堆里,他挺拔如松,醒目得扎眼。
    贡院正堂內,李广泰带著几位考官伏案批卷,眉头越锁越紧。
    “驴唇不对马嘴!”一张卷子被甩到角落。
    翻过一页,“立意尚可,辞藻枯涩!”话音未落,又一张卷子飘落案下。
    “词藻华美,却似雾中观花,空有其表!”隨手一推,纸页哗啦散开。
    ……
    卷子翻了一摞又一摞,李广泰指尖发麻,心头髮凉。
    满目儘是套话、空话、抄话,竟无一篇让他心头一热。
    他起身踱到廊下舒展腰背,忽听屋內一声厉喝:“狂悖!简直狂悖至极!”
    李广泰心头一震:何等文字,竟能让老学究失態至此?
    快步折返,只见考官甲攥著一份答卷,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天下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徒!依老朽之见,此人功名,当削!即刻除名!”
    李广泰越发诧异:“怎样的字句,能让您气成这样?”
    话音未落,他伸手一抽,直接夺过那张试卷。
    考官甲猝不及防,话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李广泰看也未看他一眼,只將卷子摊开,逐字细读……
    通篇不见典故堆砌,亦无駢儷雕琢,却字字踩在实处:从户部歷年亏空说起,直指田赋僵化、盐引积弊;再揭豪强隱田、富户逃税之恶;继而点出矿利旁落、商税荒废之患;最后条陈对策,主张均田徵税、开矿课利、商旅纳课,句句落地有声,刀刀剖向病灶。
    无一处虚言,无一句绕弯,更无半分討巧。
    “妙!”李广泰猛拍案桌,震得砚池墨珠乱跳,“这才是真文章!”
    “李大人!”考官甲惊得后退半步,“这等悖逆之论,您竟叫好?”
    “悖逆?我看是清醒!是胆魄!是血性!
    若此等人才都黜落,我大周还留什么脊樑?”李广泰冷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
    “李大人怕是糊涂了!这般锋芒毕露之徒,一旦入仕,必成朝廷心腹大患!
    下官以为,非但功名当革,更该明发告示,以儆效尤!”考官甲梗著脖子,寸步不让。
    李广泰不再答话,只將试卷往其余考官手中一递:“诸位自看,再议。”
    几人传阅片刻,脸色骤变,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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