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乙喉结滚动,低声道:“李大人,依下官愚见,此文確属悖逆,削籍都不为过。”
    “你——”李广泰手指微颤,指著对方,声音压得极低,“你们……也都这么想?”
    其余几人默默頷首。
    “好!好!好!”李广泰仰头一笑,笑声里全是冰碴,“別忘了,这科会试,老夫才是主考!”
    堂內霎时寂静无声。
    考官甲嘴角一翘,慢悠悠道:“李大人,您莫非记岔了?歷届会试的取捨之权,向来是几位主考共议共决——
    您手头那一票,分量再重,也拗不过大伙儿齐心抬槓!这考生啊,註定名落孙山!”
    “你……”李广泰指尖直戳过去,喉头滚动几下,硬是没吐出半个字来。
    门外两个小太监听见动静,飞快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脚底抹油,闪身溜出贡院大门,翻身上马,鞭子一扬,直奔紫宸宫而去。
    养心殿外,孙胜眯眼盯著那小太监,声音压得极低:“消息確凿?”
    “奴才哪敢欺瞒公公?”小太监脑袋垂得更低,“为这张卷子,李御史跟几位考官拍了桌子、掀了茶盏,险些动起手来!”
    “卷子上写的什么,你可揣摩出了?”孙胜追问。
    “奴才没瞅见墨跡,可光听他们爭得面红耳赤的话茬儿,八成猜得出来!”
    孙胜頷首,转身便走:“隨咱家进殿面圣——记牢了,话要软著说,眼要稳著看!”
    “公公放心,奴才晓得轻重!”
    养心殿內,沈凡刚从长春宫探完儿子回来,正斜倚在窗边榻上打盹。
    外头脚步一响,他眼皮微掀:“孙胜,何事?”
    孙胜三步並作两步抢上前,脸上堆著笑:“万岁爷料得准!贡院那边,火药桶已经点著了!”
    “嗯?”沈凡倏地坐直身子,眉峰一扬,“细细道来!”
    “人就在殿外候著呢,万岁爷一问便知!”
    “还杵著干啥?快宣!”沈凡催得急。
    “是!”孙胜应声而出,朝小太监使个眼色,领著他快步进了殿门。
    沈凡听完稟报,摆摆手打发小太监退下,隨即沉声道:“孙胜,立刻传旨锦衣卫指挥使韩笑——带人赴贡院,锁拿考官甲、乙、丙三人!”
    顿了顿,他在殿中踱了几步,忽而驻足一笑:“开考前他们不是嚷嚷『朝堂將血雨腥风』么?
    就以此为由——诬衊天子,构陷忠良,搅乱君臣纲常!”
    “奴才这就去办!”孙胜躬身一礼,转身疾步而出。
    贡院里,李广泰与其余考官早已僵成冰坨子。
    他面色青灰,目光如刀,死死剜著对面几人。
    而考官甲几人却端坐如常,嗑著瓜子、谈笑风生,时不时斜睨一眼李广泰,眼里满是讥誚。
    忽听一声厉喝:“圣旨到——!”
    韩笑率数十名锦衣卫撞开大门,铁甲鏗鏘,杀气扑面。
    “奉旨:考官甲、乙、丙三人,於会试前夕口出悖逆之言,谤毁天顏,离间上下,即刻押入詔狱,严加勘问!”
    韩笑扫了三人一眼,笑意不达眼底:“三位,请吧。”
    “冤枉啊——!”
    “我要面圣陈情!”
    “定是李广泰暗中捅的刀子!”
    喊骂声、哀求声混作一团,三人被锦衣卫拖拽著踉蹌而去。
    余下考官面面相覷,冷汗沁了一背。
    有两人偷偷瞥向李广泰,想瞧他得意还是慌张——
    却见他满脸茫然,像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连嘴唇都僵住了。
    “这李大人,到底是真懵,还是装傻?”那人心里直打鼓。
    可不管真假,考官甲三人一走,什么规矩、骨气、底线,全被踹进了臭水沟。
    谁还敢硬扛?怕不是下一个詔狱名录上就添了自己名字。
    考官丁当即起身,整衣束袖,朝李广泰深深一揖:“李大人高见!下官反覆思量,深以为然——
    此卷立意奇崛、文气沛然,理当擢为甲等!愿附大人驥尾!”
    其余人肚里暗啐:“老滑头!”
    嘴上却齐刷刷拱手:“李大人所言极是!此卷,確属甲等无疑!”
    李广泰眼尾微微一颤。
    李广泰肚子里翻江倒海地骂著:“好端端一场会试,怎么眨眼工夫,三位考官就被锦衣卫架走了?莫非是门口那俩小太监捅的娄子?”
    念头刚起,他抬眼一扫——门外两个小太监垂首敛目,身子绷得笔直,连眼皮都不掀一下,活像两尊泥塑的门神。
    “难不成我猜岔了?”他心头一沉,又犯起嘀咕,“那究竟是谁,把话递到了陛下耳朵里?”
    一时之间,他脑中乱麻似的搅著,理不出头绪。
    可比起告密的人是谁,更让他胸口发堵的,是那群考官隨风倒的嘴脸。
    起初他还真当这些人是志同道合的清流,彼此心照不宣。
    谁知他们一见风向不对,立马把科举选贤的铁律拋到脑后,为保乌纱帽,硬生生跟自己对著干;等甲、乙、丙三位被拖进詔狱,转头又舔著脸凑上来附和,半点骨气都无。
    李广泰只觉一口浊气堵在喉头,连唾沫都懒得吐。
    做了几十年官,说他孤高也好,说他拗倔也罢,可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心里门儿清。
    单看这次会试题目,哪还用旁人点破?天子想动哪块骨头,他岂能摸不透?
    若不是早把这盘棋看穿,这些年官帽早该被风吹跑了。
    至於开考前那一趟面圣、嚷嚷著要改题,不过是走个过场,演给满朝文武看罢了!
    不然,小太监刚一递话,他怎会立刻收步转身?
    甚至他心底还暗暗盼著:这一回,真能挑出几个敢担事、能扛事的实诚人来。
    否则,以大周如今这副模样——田產全攥在豪强手里,百姓勒紧裤腰带过活,国库一年比一年瘪下去——离散架,真就差一口气了。
    土地兼併、民力枯竭、税源萎缩,哪朝哪代没这病根?
    歷朝兴衰,十有八九,都是被这口老病拖垮的。
    百姓揭竿而起,喊的从来不是“造反”,是活不下去了!
    可真正敢拔剑砍向士绅脊梁骨、敢拿自家脑袋去撞这堵高墙的君臣,凤毛麟角,几乎一个没有。
    倒不是从前的皇帝大臣都瞎了聋了蠢了,他们比谁都清楚——不改土地税制,大周迟早烂穿底子。
    可改的代价,谁扛得起?谁敢扛?
    所以,但凡碰上这摊浑水,八成以上的帝王,乾脆装睡——闭眼、捂耳、缩脖,只求龙椅稳到自己咽气那天。
    只要江山不亡在自己手上,黄泉路上便能挺直腰杆,跪见列祖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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