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凡摆了摆手,截断话头:“人齐了,那就开赛。”
    这场比武,说白了就是一场军中盛会:骑射考准头,泅渡验胆气,行军拼耐力,搏击试狠劲。
    哪怕只是个竞技场,也照见南北差异——北方卫所抢著报骑射,南方各营则扎堆报名泅渡。
    可沈凡偏不按常理出牌。
    哨声未响,他当场改规:四项必考,缺一不可!
    此令一出,全场譁然。
    冯喜顿时苦了脸:“万岁爷,奴才连一半场地都没备妥啊!”
    也是,近两万人同场竞逐,哪块地界经得住这般折腾?
    沈凡却朗声一笑,毫不在意:“场地?眼前不就摆著么?”
    他抬手一指西面山势起伏的西山,声音清越:“行军项目,就在西山!从山脚起跑,一个时辰內翻越五座主峰者胜!”
    “游泳比试,就定在南边那片湖!”沈凡脑中一亮——南面山坳里確有座碧水深潭,澄澈如镜,苇影摇曳,他当即拍板定下。
    “骑射嘛……”他略一沉吟,嘴角微扬,“西山林子里飞的跳的、跑的躥的,哪一样不是现成靶子?”
    “再者,对战!”沈凡朗声一笑,“何必一对一缠磨?太费时辰!
    朕意已决:两万人混作一团,一个时辰为限,最后还能挺直腰杆站著的,便是胜者!”
    “这……”冯喜牙关一咬,喉结滚了滚,“奴才领旨!”
    圣諭一出,场下顿时嗡嗡作响,人头攒动,议论四起。
    冯喜眯眼扫过眾人,声音不疾不徐:“谁若觉得难办,现在退赛,咱家绝不拦著,更不记名。”
    话音落地,满场霎时鸦雀无声,连咳嗽都压得极低。
    首场较量,正式行军。
    西山脚下鼓声炸响,如惊雷滚过山根。参赛將士轰然奔出,爭先恐后往山脊上扑。
    也有几个心眼活络的,步子沉稳,不慌不忙,像踏青似的拾级而上。
    辽东来的王小二,便是这般一人。
    鼓点刚落,左右人影已如脱韁野马衝上山道,王小二却只低头拽紧腰带,袖口一挽,静静立在原地,直到人潮散尽,才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往上走。
    一边走,一边低声嘟囔:“一群愣头青,等会儿喘成狗,还怎么跟小爷抢功劳?”
    他不抢不赶,悠悠登顶第一道山樑;而其余人早翻过山头,跌跌撞撞扎进了第一个谷底。
    王小二咧嘴一笑,也不歇脚,转身便下,再攀第二峰。
    半山腰上,好些人已喘得前仰后合,汗珠子砸进土里,脚底发沉,一步一挪,像踩在棉花堆里。
    等王小二踏上第二峰顶,身后已被他甩开三四千人。
    第三峰顶回望,又追过五千余眾。
    待他跃上第四峰,仍在前面晃荡的人,已不足千数。
    他抬头瞅了眼日头,估摸时辰尚宽裕,便又慢悠悠折身下山,再往上攀。
    第五峰顶上,已有十来个汉子瘫倒在石缝间,衣甲湿透,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吞咽著山风。
    王小二瞥了一眼,嗤地笑出声。
    此时,沈凡早已在侍卫簇拥下登至峰顶,在一块青岩上閒坐饮茶,茶烟裊裊,神色从容。
    见王小二上来,额角只沁著薄薄一层汗,便招手唤他近前。
    “朕瞧你气息匀实,腿脚利索,头名本唾手可得,怎偏要藏锋?”
    王小二单膝点地,抱拳道:“万岁爷,行军不是赶集,是提著刀走路。留三分气力,才能听见敌人马蹄响,抽得出刀,抬得起弓!”
    沈凡頷首,目光一凛:“说得准!真遇伏兵,眼下这些躺平的,怕是连刀鞘都拔不利索!”
    他侧目一扫,地上那几人正强撑著想坐直,听罢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钻进石缝里去——方才还暗自得意,此刻才觉羞臊刺骨:原来拼光力气,不是勇,是蠢。
    “冯喜,把王小二名字记牢了!”沈凡越看越喜,朝身边招了招手。
    转眼一个时辰將尽,能登上第五峰的,竟不满五百。且几乎人人倒地不起,胸膛起伏如拉风箱。
    沈凡摇头轻嘆,拂袖起身:“冯喜,把这五百人的名姓,全记下来。”
    说罢,他背手离去,步子越走越沉。
    山风掠过耳畔,他心头泛起一股凉意:“这就是大周最尖的那拨刀刃?”
    须知,这两万人,是从二百二十万披甲將士里筛出来的,百里挑一,万里挑精。
    结果呢?能在时限內登顶的,不到五百;而这五百人里,还能站稳、说话、握刀的,竟不过五十之数!
    他脚步一顿,眉峰微蹙——接下来的比试,怕是更难让人提起精神……
    参赛人员回到营地时,日头已升到正中。
    吃完午饭,歇了一个时辰,第二场游泳比试便紧锣密鼓地拉开帷幕。
    一上午攀山越岭,眾人腿脚发软、肩膀酸胀,连抬手都懒怠,哪还有心思下水?
    可一想到肩上扛著卫所的名號,便只能攥紧拳头,硬著头皮往前挪。
    他们未必把“荣誉”二字刻在心上,却清楚得很:若临阵退缩,別说前程似锦,回了卫所怕是连饭碗都要被上司砸碎,更別提同袍们那刀子似的冷言冷语。
    毕竟,他们站在这儿,代表的就是自家卫所的脸面!
    三月春寒未尽,湖风仍裹著凉意,湖水更是刺骨透心。
    湖面上早已泊著几十条快艇,如棋子般错落排开,隨时准备接应。
    万一谁游到半途力竭抽筋,岸上哨声一响,船便立刻破浪而出——沈凡虽铁面,却从不拿人命赌输贏。
    安全之策,严丝合缝。
    战鼓“咚”地一声擂响,眾人只穿一条短裤,纷纷跃入水中。
    纵是水性熟稔的老手,也忍不住脊背一缩、牙关一磕。
    不为別的,就因这水冷得像浸过冰碴子!
    绝大多数人已扑通扑通扎进水里。
    岸边却还滯留上千人,僵立不动,眼巴巴盯著水面,脸色发白。
    不用问,全是旱鸭子。
    可还是有人一咬牙,闭眼纵身跳了下去。
    刚落水,“救命!”两字便脱口而出,尖利又慌张。
    岸边一名御马监小太监皱眉喝道:“嚷什么嚷?”
    那人闻声一怔,低头一看——水才刚漫过下巴,顿时鬆了口气。
    小太监眼角微抽,目光躲闪著不敢直视,末了还是沉声吼道:“给咱家站起来!別杵在那儿丟人!”
    那人又是一愣,慢慢直起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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