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將手机揣回內袋。
    他转头看向蹲在门框的孙洲。
    “洲子,下楼。”
    “啊?”孙洲一愣,“哥,郑导说让你在天台上站著別动,摇臂镜头还没到位。”
    江辞已经推开铁门,大步走进消防楼梯。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节奏很快。
    孙洲连滚带爬地追上去:“哥!等等我!郑导会杀人的!”
    “他杀不了。”江辞头也没回,“真能杀人的在两公里外。”
    孙洲没听懂,但老板的口气让他后脖颈发凉。
    江辞大步衝出楼道,直奔监视器黑棚。
    郑保瑞正趴在监视器前,盯著屏幕里那个空荡荡的天台边缘,面色一秒比一秒难看。
    三秒前,他的灵魂镜头,暴君俯视修罗场的史诗构图——画面里的主角,凭空消失了。
    “江辞呢?”郑保瑞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阴冷无比。
    副导演满头冷汗:“他……他自己下来了。”
    “下来了?”
    郑保瑞缓缓站起身。
    那张病態苍白的脸上,青筋显现。
    他伸出手,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全组注意——”
    对讲机被人一把抽走。
    郑保瑞猛地抬头。
    江辞站在他面前。
    他直接按下对讲机侧面的总控开关。
    所有频道,同时切断。
    郑保瑞的瞳孔骤缩。
    “郑导!”
    “別喊了。”
    江辞压低声音,音量只够两个人听见。
    “东南方向两公里,货柜堆场。三辆无牌麵包车,七个人,至少一把微冲。”
    他顿了一下。
    “真的。”
    郑保瑞盯著他。
    黑棚里只有监视器的电流声。
    郑保瑞嘴角抽了一下。
    “江辞,你入戏太深了。”他伸手去夺对讲机,
    “我知道你体验派练得狠,但现在不是讲这话的时候!”
    江辞没跟他废话。
    他转身从孙洲手里接过望远镜,直接塞进郑保瑞怀里。
    郑保瑞被砸得后退半步。
    “跟我上去。”江辞抬手指向旁边一个三层高的废弃货柜,外壁焊著生锈的铁梯。
    “用眼睛看。”
    郑保瑞张了张嘴,想骂人。
    但他对上了江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跡。
    一个正常人在面对危险时,极度冷静的判断。
    他闭上嘴,抱紧望远镜,跟著江辞爬上了货柜。
    铁梯锈跡斑斑。
    三层高,大约九米。
    海风在这个高度变得猛烈。
    郑保瑞裹紧衝锋衣,蹲在货柜顶部边缘。
    他举起望远镜,按照江辞指的方向,调整焦距。
    镜头扫过黑漆漆的海岸线,越过两排废弃的龙门吊,
    最终定格在东南方向的货柜夹缝里。
    三辆麵包车。
    车灯全灭。
    黑衣人正在搬运方块状的物体。
    防雨布裹得严严实实,但形状和大小很明显是毒品!
    郑保瑞拍了三十年犯罪片。
    他太清楚那些砖块状包裹的標准尺寸了。
    道具组给他做过几千块一模一样的。
    但道具是泡沫的。
    那些不是。
    一个黑衣人弯腰將包裹码进车厢,腰间的衣摆被风掀开。
    枪套里的金属在夜色中反了一下光。
    郑保瑞的手开始抖。
    望远镜的画面剧烈晃动。
    他放下镜筒。
    脸上那层常年不变的阴鬱面具,终於出现了裂痕。
    他拍了一辈子枪战、爆炸、毒品、尸体。
    胶片上的血是番茄酱,枪声是后期音效,死人演完会起来吃盒饭。
    两公里外那些人,不会。
    “这……这他妈是真的?”郑保瑞的声音破了音。
    “嗯。”
    “报警!马上报警!”
    “报了。”江辞蹲在他旁边,
    “接线员听见你喊杀人犯,把我当剧组恶作剧掛了。”
    郑保瑞:“……”
    “撤!全剧组撤退!”郑保瑞决定剧组先撤场。
    江辞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不能撤。”
    “你疯了?!”
    “几百號人,上百辆车,现在大规模转移,动静比打仗还大。”
    江辞语速很快,但咬字清晰,
    “两公里,微冲有效射程內。我们一跑,他们就知道暴露了。”
    人群往一个方向涌,那就是活靶子。”
    郑保瑞想反驳,但三十年犯罪片的知识储备告诉他,
    江辞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那怎么办?”郑保瑞的声音变成了气声。
    “用魔法打败魔法。”
    江辞指了指楼下灯火通明的拍摄现场。
    “不仅不能跑,还要把动静闹得更大。灯光全开,水车全功率,鼓风机拉满。”
    他转头看著郑保瑞。
    “你最擅长的不就是营造地狱吗?”
    “让那边的人觉得这就是个疯剧组在通宵赶工,跟他们没有半毛钱关係。”
    郑保瑞疑神看著他。
    “然后呢?”
    “然后去找真警察。”
    江辞没有再多解释。
    他从货柜上翻身而下。
    穿过拍摄区域,目標明確。
    武指老陈正蹲在道具车旁边抽菸。
    这个五十多岁的宝岛本地人,退伍前是特战出身。
    他来剧组干武术指导,是因为退伍金不够养老。
    “陈哥。”江辞在他面前蹲下。
    老陈抬头,对上江辞的目光,菸头差点烫到手指。
    “出事了?”
    “东南两公里,真傢伙。我报警被当恶作剧掛了。你有没有能直接打通的线?”
    老陈沉默了两秒。
    他掐灭菸头,从迷彩裤的侧兜里摸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
    这部手机没有任何通讯录名称,只有几个数字编號。
    老陈按下其中一个。
    响了一声,接通。
    “阿泰,我老陈。南津港废弃码头,东南方向约两公里货柜堆场。有人持微型衝锋鎗进行疑似毒品交易。”
    “不是开玩笑。我以军人身份担保。”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隨后一个极其沉重的男声响起。
    “老陈,你確定?”
    “我身边这位拿高倍夜视望远镜亲眼確认的。最少七人,最少一把微冲。”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沉重起来。
    “操。”
    那个声音低骂了一句,语气在两秒內从震惊切换成了铁血。
    “这伙人我们盯了三个月。”
    “线人半小时前发来消息,他们提前了交易时间,改了撤退路线。我们的人正在重新部署”
    他停顿了一下。
    “江先生,你们剧组现在所在的南津港废弃码头,正好卡在他们撤向公海的唯一暗道出口上。”
    江辞握著手机的手指收紧。
    “十分钟。”缉毒队长的声音是挤出来的。
    “他们完成装车最多还剩十分钟。”
    “之后,三辆满载的麵包车会沿著海岸暗道全速衝过来,终点就是你们片场下面那条废弃的货运通道。”
    海风灌进江辞的领口。
    他抬头,看向灯火通明的拍摄现场。
    几百名群演还在泥地里等待下一条指令。
    彭绍峰跪在暴雨里,浑身湿透。
    灯光组、摄影组、道具组、化妆组,加上后勤和安保,现场至少四百人。
    十分钟后,三辆载著重火力和毒品的麵包车,会从他们脚下碾过去。
    江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老陈。
    “你们的人最快多久能到?”
    电话那头,缉毒队长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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