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华將苍天赐单独叫到了办公室。他破天荒地给天赐倒了杯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热切。
    “天赐,这里没外人,教练跟你交个底。这次全国赛是你的龙门。以你的悟性和底子,你是有能力衝击冠军的。想想看,全国冠军,那是什么概念?这不仅仅是高考加分,这是直通国家队的门票。將来代表国家去打世界性的博击赛,为华夏武术在世界上爭得荣誉。这才是你这条潜龙,该去闯的天地。”
    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力,描绘出的画卷壮阔而辉煌,瞬间点燃了苍天赐胸中的热血。擂台上万眾瞩目,为国爭光……哪一个少年能不为此心潮澎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迎向周教练期待的目光,坚定地说:“教练,我明白这次机会的重要性。我会投入全部精力训练,绝不会懈怠。但是……学业,我也不能放下,哪怕是暂时。请您相信我,我能兼顾,我保证不会让训练受到影响。”
    在他心底,一个偏执而近乎狂妄的念头在吶喊:这不仅是对他人的承诺,更是对他所追寻之“道”的一场残酷验证。师父陈济仁传授的“蛰龙诀”与“太极十三势”,核心便是“阴阳调和”、“动中求静”。他偏要在这看似不可能的两极撕裂中,找到那条独属於他的、文武相济的平衡之道。
    周振华看著他眼中的执拗,那光芒里不仅有少年人的倔强,更有一种他难以完全理解的、近乎修行者般的篤定。他知道自己再难劝动,只得挥了挥手,嘆息道:“罢了,罢了,你有你的主意。只希望你別把身体搞坏了。”
    一天后,班主任徐闻远也將苍天赐请到了办公室。
    “天赐啊,听说你要参加全国武术比赛?你是我们少年班,乃至整个吉县都数得上的理科苗子。你的逻辑思维、你的专注力,是老天赏饭吃,是用来探索科学真理的。”
    徐闻远推了推眼镜,继续语重心长地劝道:“文化学习才是立身之本,是构建未来社会栋樑的基石。学好了,你將来可以从事科研,可以投身建设,那才是为国家做更大、更持久贡献的正途。武术嘛,强身健体,作为爱好调节一下,我非常支持。但若要全力以赴,甚至可能耽误学业去走这条路,在如今这个时代,说句实在话,前途有限啊。你这是在浪费你的文化天赋,是捨本逐末啊!”
    徐老师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將他“文武双全”的自我定位割裂开来,並清晰地標明了哪一边才是“正道”。
    这两股来自成年权威的、方向截然相反的拉力,几乎要將他撕裂。而更直接的危机,很快在他身上显现。对身体潜能的极限压榨,如同高利贷般开始索取巨额利息。
    课堂上,曾经能迅速捕捉老师思路的大脑,如今变得昏沉滯涩。上下眼皮像是灌了铅,不住地打架,黑板上的公式与文字扭曲、模糊。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变得从未有过的漫长难熬。下课铃响,他再也无力像过去那样回顾笔记或与同学探討,唯一的念头就是趴在桌上,爭分夺秒地补觉。林晚晴、林若曦、王秀竹、宋薇等人看著他眼下的乌青和疲惫的睡顏,眼中充满了担忧,彼此交换著无奈的眼神。她们都自觉地不去打扰他这片刻的喘息。
    然而,这几分钟的短暂睡眠,对於透支的身体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下一节课,瞌睡虫便再次捲土重来,攻势更猛。他尝试运转蛰龙诀,企图驱散倦意,但那往日如臂指使的內息,此刻却运行滯涩,如同陷入泥潭,对抗睡意收效甚微。他又尝试用指甲狠狠掐自己的虎口,短暂的刺痛能换来片刻清明,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为了彻底战胜瞌睡,他决定站著听课。然而,站在原位势必影响同学。於是他向徐老师申请坐到最后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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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他向徐老师提出这个申请时,徐老师凝视著苍天赐憔悴的脸,劝道:“天赐,你的几次小测成绩滑坡明显。这已经拉响了警报。学校和县里对你有很高的期望,希望你成为『全面发展』的典范。你必须立刻做出取捨,把重心放回学业上来。否则,你毁掉的不只是成绩,更是你的身体和未来。”
    “谢谢老师,我能坚持!”
    看著苍天赐眼中的倔强,徐闻远只能无奈地嘆息。
    座位变动的那一刻,班级里如同一场无声的戏剧。
    郑涛以无可爭议的分数排名与林若曦成了同桌,实现了他长久以来的心愿。在这一刻,他內心的喜悦和得意达到了顶峰,仿佛这不仅是一次座位的胜利,更是对某种秩序的重申。
    而林若曦,看著身旁的郑涛,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感。那个曾经能与她进行精彩思维碰撞的同桌,那个沉静而坚韧的背影,如今孤独地站到了教室的最后方。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同桌,更像失去了某种精神上的共鸣。
    王秀竹则猛地低下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心中的那份朦朧的牵掛与心疼,在此刻化为泪水,汹涌地漫上眼眶。她急忙用手背擦去,不让任何人看见。
    宋薇紧紧蹙起了眉头,目光追隨著那个走向教室后排的孤独背影,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
    坐在前排的林晚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她只是將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抗拒著什么。然而,她握著笔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发白。当苍天赐拖著脚步从她身边经过,走向教室后方时,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隨即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比任何人都要深切的痛楚与无力。她太熟悉这种透支生命的味道了,那曾是她在深渊里的呼吸。
    从此,每一节课,苍天赐都独自站在教室后方,如同一个被流放的哨兵,凭藉顽强的意志力与地心引力对抗,维繫著摇摇欲坠的清醒。
    偶尔,当他因极度疲惫而身体微微晃动时,会感到一道目光从斜前方安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没有重量,却带著穿透喧囂的担忧。他知道是谁,但他不敢回应,只能將脊背绷得更直,仿佛那无声的注视,是另一副他必须扛起的重枷。
    他的挣扎,尽数落在郑涛等人眼中。
    “哟,文武全才这是要立志当『站神』啊?”赵小虎阴阳怪气。
    王耀武则嗤笑:“我看是马上要『成仙』,不食人间烟火了。”
    而郑涛,则自始至终保持著一种超然的平静。他甚至没有去看苍天赐一眼,只是优雅地整理著新座位上的书本,嘴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笑意。
    训练馆,则成为了苍天赐另一个公开受刑的场所。
    那个能瞬间进入“辨气识机”状態、动作凌厉精准的苍天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反应迟钝、动作僵硬的身影。在一次防守反击训练中,他眼睁睁看著对手的直拳袭来,大脑发出了指令,身体却像陷入泥潭,肩胛骨被结结实实地击中,传来一阵闷痛。
    “苍天赐,你的魂呢?”周振华的怒吼第一次如此尖锐地落在他身上。
    “天赐,你没事吧?”大师兄陈刚扶住他晃了一下的身体。
    苍天赐摇摇头,低声道:“谢谢师兄,我没事。”
    他咬紧牙关,试图在下一次对抗中集中精神,但他只觉得身体像一架生锈的机器,关节僵硬,挥出的拳头绵软无力,曾经那种穿透性的“整劲”消失得无影无踪。更糟糕的是,一股虚火从心口往上冒,让他的视线偶尔会出现瞬间的恍惚和重影。
    “脚步,跟上,你在梦游吗?”
    “发力!我要的是发力!你这软绵绵的像什么样子?”
    周振华的吼声越来越频繁,那声音里的愤怒、不解和失望,像鞭子一样抽打著他。他能感觉到,一些师兄弟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和不解。
    训练间隙,他瘫坐在墙边喘著粗气,感觉连手指都不想动。吴斌和李强一同走了过来,吴斌拍著天赐的肩膀,笑道:“天赐,我看你练得太狠了,总这样不行,趴下,我们帮你放鬆放鬆。”
    “好的,谢谢!”天赐心中感动,依言趴下。
    师兄们对他的关心和帮助让天赐心中温暖,也给了他更大的动力。他不能对不起那些关心和爱护他的人。他继续咬紧牙关,在一次次的呵斥中拼命压榨著自身潜能的极限,试图找回曾经的状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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