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储物间,成了他自我煎熬的炉灶。当他盘膝试图调息时,內观所见已非往日的经络图景。肝经区域如野火燎原,灼热躁动;心经之气虚浮不定,如灯焰摇曳;最深处,肾经本源之处,传来隱隱的“枯涸”之感,那是先天元气被过度抽提的警报。这分明是师父医案中提到的“五劳七伤”之象、走火入魔的前兆。然而,极度的渴望与偏执,让他將这危险的信號,扭曲解读为“脱胎换骨”前必经的“淬炼”。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按照记忆中师父点拨的“冲关”法门,强行引导那股燥热之气衝击滯涩的经脉,每一次虚幻的“通畅”感,都让他误以为距离“文武兼济”的境界更近了一步。
    周振华的失望也在加剧。一次训练后,他拦住浑身湿透、步履蹣跚的苍天赐,指著他的肩膀,痛心疾首地说:“天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力是散的,神是浮的。你到底在搞什么?再这样下去,身体迟早会崩溃。先把学业放一放,別那么拼命!”
    苍天赐没说话,只是深深地低下头,用沉默筑起一道固执的墙。周振华见状,重重地嘆了口气,心想,再压压他,等他受不了后总会停下来的。
    一日,苍天赐端坐储物间,心却怎么都无法静下来。他感到体內有一股无名的燥热在窜动。这燥热,一半源於身体的抗议,另一半,则源於他几乎要被撕裂的內心。
    他的思绪在两条路上疯狂摇摆,哪一条他都无法割捨。
    武道,是周教练的知遇之恩,是大哥苍立峰用鲜血铺就的荣光之路,更是他苍天赐从溪桥村的泥泞中站起来、贏得尊严的再造之恩。放弃武道,他如何面对周教练失望的眼神?如何对得起大哥那身伤痕与“英雄”之名?这无异於忘恩负义!
    而文道,是师父陈济仁“明心见性”的殷切嘱託,是堂姐苍柳青在京城为他树立的榜样,是方文慧老师在他最笨拙时不曾放弃的鼓励,更是林晚晴与他並肩作战的约定。放弃学业,他岂不是辜负了师父的传承,背离了柳青姐的期望,更掐灭了晚晴眼中那簇希望的火苗?这简直就是背叛!
    “不能放弃……任何一边都不能……”他喃喃自语。放弃任何一方,都像是在他用血肉情感维繫的世界里,亲手拆掉一根顶樑柱,其结果必然是整体的崩塌。他就像一个贪心的孩子,紧紧攥著手中的两颗宝石,哪怕稜角已经硌得他掌心流血,也绝不鬆开任何一颗。
    他有时也会想起一年前伤腿的教训。但那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执念压了下去:“今时不同往日!那时我只有一股蛮力,如今我有师父亲传的蛰龙诀固本培元,有太极十三势调和气血,更有灵枢指玄的医理傍身……这身本事,就是我的底气!上次是身体到了极限,而这次,只要我的意志力能撑过去,突破的將是心灵的枷锁,是身体的桎梏!”
    这念头里,混杂著对力量的急切渴望,夹杂著一丝“我能行”的侥倖,更深处,还涌动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文武全才”这巨大名望的嚮往。他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被所有人看见的胜利来证明自己,来告慰所有对他寄予厚望的人。
    他推开储物间的门,將自己浸入熟悉的黑暗。体內那股无名的燥热更甚,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盘膝坐下,试图运转蛰龙诀平復心绪,但气息行至胸口的“膻中穴”时,竟感到一阵针扎似的刺痛,而非往日的开阔温润。
    他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瞬,眼前金星乱闪。他甩甩头,只当是过度疲惫。
    “不能睡……还有三张卷子,明天还有组合拳训练……”他咬牙低语,更猛烈地催动心法。一股虚浮的、带著燥意的“热气”被强行从丹田提起,衝上头顶,带来片刻病態的清醒。他误以为这是“突破极限”的徵兆,眼中闪过偏执的火光。
    “师父说过,蛰龙诀能激发潜能……看来是我的火候到了。”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按照记忆中师父点拨的“冲关”法门,引导那股燥热之气逆冲向来滯涩的经脉。每冲开一丝想像中的“阻滯”,那虚火的清醒就多持续一分,却也让他心底的焦灼更盛一分。他在这自我製造的“强大”幻觉中,仿佛看到周教练欣慰的笑脸,看到徐老师讚许的点头,看到大哥拍著他的肩膀说“好样的”。
    他完全忽略了,丹田处那盏“心灯”的火苗,正在这虚火的灼烧下,明灭不定,光华渐黯。这不是修行,这是焚薪续灯,是在透支生命本源来维繫一个即將破碎的幻梦。
    就在这自我毁灭的执念达到顶峰时,他胡乱摊开的书本里,滑落出一张摺叠成方胜状的纸条。他愣住,颤抖著手打开。上面是林晚晴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跡,只有短短一行:“天赐,別太累了。保重自己,才是起点。”
    没有落款,却像一捧清凉的雪,瞬间落在他燃烧的识海,让他有了片刻的清醒。但这清凉的雪终究太过微弱,瞬间便被体內那焚身的虚火与肩头的千斤重担融化。他將它紧紧攥在手心,喃喃自语道:“晚晴,谢谢!所有的磨难都会成为我『问道』之路的垫脚石,我必须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清明假期,王耀武回到溪桥村。离家门还有一段距离,他就感觉不对劲。往日总有几个閒人凑在他家院墙外说笑或巴结的场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和远处三三两两聚集、低声议论的村民。他家那扇气派的朱红大门,此刻紧紧关闭,门楣上似乎少了点什么——对了,是那块“党员之家”的小牌子。
    他心头猛地一坠,加快脚步。刚到门口,就听见院內传来母亲周金花崩溃般的哭声,以及一个陌生男人严肃的话语:“……王振坤同志的问题非常严重,组织上已经採取措施。希望家属端正態度,积极配合,不要抱有幻想……”
    门没锁,他一把推开。院子里站著两个穿著中山装、面色冷峻的陌生干部,父亲常用的那辆自行车歪倒在墙角。母亲与姐姐相拥著瘫坐在堂屋门槛上嚎啕大哭。堂屋里,柜门、抽屉都被打开,翻动过的痕跡明显。
    “妈!”王耀武喊了一声。
    周金花抬起头,看到他,哭声更大,叫道:“耀武……你爸……你爸他被县里来的人带走了。他们……他们来家里找东西……”
    “轰”的一声,王耀武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父亲真被抓了吗?他不愿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其实,早在寒假期间,他就从父母的表情、村人的態度及苍家被政府的表彰中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但他相信父亲,相信在乡政府担任重要职务的二叔,更相信他们王家在溪桥村的权势。
    然而,这一切都塌了,他曾经以为固若金汤、可以依仗的世界,就这么在他眼前被轻易地撕碎了。
    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种比寒冬更刺骨的冰冷,从他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想起父亲往日的威风,想起自己在学校的跋扈,想起一次次对苍天赐的算计……所有的过往都成了此刻反噬的毒针。
    这是报应吗?应该是的,不然,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他看到这满院的狼藉、母亲的眼泪和门外村民的指指点点,心中一片悲凉。但当他看到哭泣的母亲和姐姐,他崩溃的心瞬间坚定。他现在是家中唯一的男人,他必须接过父亲的担子,扛起这个破碎的家。
    他走上前,平静地弯下腰,扶起了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把它靠墙摆正。接著,他又走到母亲和姐姐身边,伸手將她们从地上拉起来。
    就在他直起身,准备將母亲和姐姐搀进屋內的瞬间,目光扫过堂屋门口父亲常坐的那张空荡荡的竹椅。椅子上还搭著父亲一件旧外套,袖口磨损处清晰可见。一股混杂著恐惧、怨恨、不甘和彻底无所依凭的巨大空洞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让他几乎窒息。但下一秒,母亲颤抖的手臂和姐姐红肿的眼睛,將这空洞狠狠填满,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娘,姐,外面冷,我们进屋!”王耀武轻轻搀扶著母亲和姐姐走进王家里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远处,溪桥村口的老槐树,在渐暖的春风中抖落最后几片顽固的枯叶,嫩绿的新芽正从虬结的枝头奋力钻出,映著夕照,显出倔强的生机。

章节目录

苍茫问道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苍茫问道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