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冰冷又充满无尽杀意的目光,如同一柄无形淬毒的利剑。
    狠狠的扎进了王綰那颗早已衰老,却依旧充满权欲的心臟。
    王綰的身体猛的一僵。
    他只觉得一股仿佛来自九幽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整个麒麟殿的温度仿佛都在此刻被抽空了。
    他下意识的想要后退,想要逃离那道让他灵魂都战慄的目光。
    可他的双腿却像是被灌满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武安君!”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那因极度恐惧而乾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那声音嘶哑尖利,充满了色厉內荏的疯狂。
    “你……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血口喷人!”
    “老夫为大秦操劳一生,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你一个只知杀戮的武夫,有何资格非议朝政污衊重臣!”
    “王上!此子仗著军功骄纵跋扈,目无朝纲!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他猛的转向王座之上的嬴政,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一副忠臣蒙冤以死明志的悲壮模样。
    魏哲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又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怜悯。
    他没有理会王綰那声嘶力竭的表演。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对著王座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帝王微微躬身。
    那平静淡漠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响彻了整座死寂的麒麟殿。
    “臣,所弹劾之人。”
    “正是,当朝丞相。”
    “王綰。”
    轰!
    这短短的十个字,如同一颗亿万吨当量的重磅炸弹,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轰然引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整个麒琴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大脑都停止了思考。
    他们用一种看疯子、看神魔、看怪物的眼神,呆呆的看著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武安君。
    弹劾丞相?
    他竟然真的敢!
    当著满朝文武和始皇帝的面,向著文臣之首的帝国二號人物,发起了不死不休的进攻!
    短暂的死寂之后。
    整个麒麟殿彻底炸开了锅!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弹劾丞相?他以为他是谁!他凭什么!”
    “这是要逼宫吗!这是要造反吗!”
    以御史大夫隗状为首的文臣集团,一个个面色惨白,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愤怒!
    而另一边。
    王翦和蒙武等一眾武將先是一愣,隨即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狂喜!
    好!
    好小子!
    干得漂亮!
    这才是我大秦的战神!
    这才是我大秦的武安君!
    管你什么丞相,什么文臣之首!
    惹了老子照样一枪给你捅个透心凉!
    王翦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死死盯著王綰那张早已血色尽褪的老脸。
    他的嘴角咧开一抹残忍嗜血的笑容。
    老狗!
    你的死期到了!
    王綰呆呆的站在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过魏哲会报復。
    他想过魏哲会用各种阴险狠辣的手段来对付他。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
    这个疯子竟会用如此直接粗暴的方式,在朝堂之上向他公然宣战!
    “魏哲!”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咆哮!
    “你……你竟敢污衊老夫!你竟敢!”
    “污衊?”
    魏哲缓缓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落在他那张因愤怒与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那眼神冰冷漠然,像是在看一具冰冷的尸体。
    “王綰。”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最终的宣判,清晰的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朕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
    “你之罪,共有四宗。”
    “其一,贪墨!”
    魏哲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肃杀!
    “去年关中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王上心繫万民,特从国库拨发粮款五十万金,命你主持賑灾。”
    “然你却与户部尚书赵琦內外勾结,层层剋扣,將其中三十万金中饱私囊!”
    “致使数万灾民活活饿死!易子而食的人伦惨剧日日上演!”
    “此事,你认是不认!”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綰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一派胡言!”
    他指著魏哲声嘶力竭的狡辩道。
    “賑灾款项帐目清晰分毫不差!皆有户部卷宗可查!你休要在此凭空捏造!”
    “是吗?”
    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你私宅地窖之中,那早已因潮湿而长满霉斑的三十万金,又作何解释?”
    王綰的身体猛的一僵!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他怎么会知道!
    那件事做得天衣无缝!
    除了他和赵琦,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其二,卖奴!”
    魏哲的声音愈发冰冷,那股凝练如实质的杀意,几乎要將麒麟殿的殿顶都彻底掀翻!
    “三年前我大秦与南越一战,三万將士为国捐躯埋骨他乡。”
    “王上体恤將士下令厚待其家眷。”
    “凡阵亡將士之遗孤,皆由官府抚养成人。”
    “然你这丧尽天良的老狗!”
    魏哲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两团熊熊的黑色火焰!
    “竟与你那身为京兆尹的侄子王彻狼狈为奸!”
    “將其中三千余名尚在襁褓的婴孩,以每人十金的低价偷偷卖给了楚地旧族!”
    “甚至还有数百名被卖往了匈奴!”
    “让他们沦为仇敌的奴隶!让他们永生永世都活在屈辱与黑暗之中!”
    “王綰!”
    魏哲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那些为我大秦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魂,若是在天有灵!”
    “该何等心寒!”
    “此事,你又认是不认!”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整个武將集团彻底炸了!
    “畜生!”
    “王綰!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
    “老夫今日要將你碎尸万段!”
    王翦、蒙武、桓漪……
    所有武將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们猛的从腰间拔出了那象徵军人荣耀的佩剑!
    那股匯聚在一起的滔天杀意,化作了实质的血色狂潮,向著王綰席捲而去!
    卖战死將士的遗孤!
    这触碰了他们所有人的逆鳞!
    这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王將军!息怒!”
    “诸位將军!冷静!”
    李斯和韩非等人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死死的拦住了那群早已杀红了眼的武將!
    他们知道若是再不阻止。
    今日这麒麟殿必將血流成河!
    王綰早已嚇得瘫软在地。
    他看著周围那一双双要將他生吞活剥的赤红眼睛,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
    “冤枉!冤枉啊!”
    “是……是王彻!是他背著老夫私自行事!老夫毫不知情啊!”
    他疯狂的將所有罪责,都推到了自己那早已被当做弃子的侄子身上。
    然而魏哲却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那冰冷的如同死神宣判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三,唯亲!”
    “黄河乃我大秦命脉。然去岁秋汛滎阳段河堤决口,淹没良田十万余顷流民百万之眾!”
    “为何?”
    魏哲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手术刀,狠狠的剐在王綰的身上!
    “只因你力排眾议,將对水利一窍不通的外戚郑国渠,安插在了都水长丞的要职之上!”
    “此人上任之后不思修缮河堤,反而终日饮酒作乐贪墨公款!”
    “致使那本就年久失修的河堤,彻底沦为豆腐渣工程!”
    “此事,你再敢说与你无关吗!”
    “其四,走私!”
    魏哲的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
    但那平静之下所蕴含的,却是足以让整个大秦都为之倾覆的无尽杀机!
    “东胡为何敢屡屡犯我边境?”
    “匈奴为何能屡败我大秦边军?”
    “只因有人在背地里,源源不断的为他们提供我大秦明令禁止出口的铁器与食盐!”
    “而这个人……”
    魏哲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嘲弄的弧度。
    “便是你王綰最疼爱的小儿子,王璽!”
    “他以你丞相府的名义,与六国旧族暗中勾结,组建了一支庞大的走私商队。”
    “打通了从关中直达草原的黄金商道!”
    “三年来死在他们走私的兵器之下的,我大秦將士何止万人!”
    “王綰!”
    魏哲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最终的宣判。
    “贪墨,卖奴,唯亲,走私。”
    “此四宗大罪。”
    “桩桩灭族!”
    “件件诛心!”
    “你,认,还是不认!”
    最后那五个字,如同五座亿万斤的太古神山,狠狠的压在了王綰那早已崩溃的灵魂之上!
    他彻底傻了。
    他呆呆的跪在地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他想不通。
    这些事每一件都做得天衣无缝。
    每一件都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晓。
    魏哲这个常年待在北疆的武夫,究竟是从哪里知道的!
    而且知道得如此详细!
    “不……不是我……”
    “都是他们……都是他们在陷害我……”
    他如同一个疯癲的傻子,语无伦次的呢喃著。
    魏哲没有再看他一眼。
    在这个可怜又註定要被挫骨扬灰的老狗身上,多浪费一秒钟的时间都是一种奢侈。
    他缓缓转过身,对著王座之上那个从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的帝王,微微躬身。
    “王上。”
    “臣所言句句属实。”
    “人证物证俱已备好。”
    “恳请王上降旨,当朝查验!”
    王綰的身体猛的一震!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的爬到大殿中央,对著嬴政拼命的磕著头!
    “王上!冤枉啊!臣冤枉啊!”
    “这都是魏哲的一面之词!是他为了剷除异己而捏造的弥天大谎!”
    “臣为大秦操劳一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求王上明察!求王上为老臣做主啊!”
    他哭得是老泪纵横,闻者伤心。
    就在此时。
    “臣,附议!”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御史大夫隗状排眾而出,他的脸上是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王上!武安君空口无凭,便要定罪当朝丞相!此举实乃儿戏!”
    “若人人都效仿此举,我大秦朝堂岂不乱套了!”
    “臣恳请王上切勿听信谗言!”
    “臣等,附议!”
    紧接著。
    户部尚书赵琦和京兆尹王彻的父亲,以及十余名与王綰关係密切的文臣,纷纷出列!
    他们齐刷刷的跪倒在地,声泪俱下的为王綰喊冤叫屈!
    一时间整个麒麟殿,竟形成了一种文臣集团集体逼宫的诡异局面。
    他们以为法不责眾。
    他们以为只要他们团结一心,王上便会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摇国本。
    然而他们还是小看了那位千古一帝的铁血与霸道。
    也小看了他对魏哲那毫无底线的偏爱与信任。
    王座之上。
    嬴政缓缓的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抬起了头。
    他那双燃烧著熊熊黑火的眼眸,扫过阶下跪了一地的跳樑小丑。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弧度。
    他没有理会那些声嘶力竭的哭喊。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早已魂飞魄散的王綰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依旧平静如渊的年轻战神的身上。
    那冰冷威严不容置疑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宣判,响彻了整座麒麟殿。
    “准。”
    只有一个字。
    却让阶下所有的哭喊声与辩解声戛然而止。
    王綰和隗状等人皆是身体一僵,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来人。”
    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
    “將武安君所呈之罪证抬入大殿。”
    “另。”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一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中年文臣身上。
    “命御史大夫冯劫。”
    “当朝查验。”
    “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还丞相大人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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